我心里一紧,苗头隐隐不对了。

果然曹柏温迫不及待抛出了糖衣炮弹,“你们这一拨官员,我最看好你,平日都是他们主动过来,你是我唯一亲自邀请。我也出身军政,对文武双全原则极强的后生很欣赏。”

曹柏温将茶杯举过眉眼,微微仰起头,迎着灯光打量茶水的颜色和杂质,“你在广东的生意,自己打理吗。”

周容深眼底的抗拒,暴露他根本不想将这些事摆在明面,他含糊其辞说大多时间由下属去做,他会适当避嫌。

曹柏温似笑非笑透过茶盏映射的模糊影子,观察周容深表情,“你在我这里,放松就好。且不说眼睛亮不亮,在官场混久了,谁怎么回事心里都有数,坦率些我反而更喜欢。当官的私下做点小生意,养家糊口,这不算犯错,只要不借用职权太过分牟利即可。指着上头发下来的这点皇粮度日,连温饱都不够。”

周容深不语,只是沉默喝茶,他身体绷得笔直,这是他高度戒备的表现。

曹柏温给我的感觉面容不动声色,内心极其阴险,我第一次见他,阅人无数的经验告诉我,这男人非常贪婪,也非常狡猾奸诈,对权与钱充满超出底线的渴望,他自有一套应酬降人的路数,玩弄官僚场面,而周容深似乎因为手中的势力,以及在广东的商业人脉,成为他拉拢上船的猎物。

他句句试探,步步揣度,话不多分量足,眼神仿佛利剑,连别人心中所想都要摸两下。

曹家不缺钱,不过在权方面仅仅直控军区部队,当下是和平年代,除了一年一度阅兵,基本无事,更插手不得公安,八成曹柏温要通过周容深搀和什么。

官场表象呼风唤雨,另一面却黑暗无度,官位做得越高,身不由己的事越多,稍稍把控不好火候,极贪婪掉入欲望深渊,极清廉遭众排挤暗害,周容深现在是众矢之的,所有人都盯着他这把大伞底下的荫庇,不是他想收拢就行的。

在我们三人气氛最微妙时,楼梯口传来一阵清晰可闻的脚步声,在临近终点微微停滞,复而继续,走得更快了些,在我没有任何准备下,一双手握住了我。

“这是周太太吗。”

我一怔,下意识侧身看她,面前的女人六十多岁,打扮不奢华却很雍容,气度极佳,只是颈间佩戴的一串珍珠链子,便使她整个人高贵不可亵渎,可惜眉梢眼角透露着算计和精明,不是什么仁善的主儿,我立刻明白,朝她倾身鞠躬,“见过曹夫人。”

我的温婉识体令她很满意,她掌心轻轻在我脸颊上贴了贴,“哟,机灵聪慧的可人儿,听荆易无意提起,周部长的太太姿容艳丽,是所有官太太中最年轻漂亮的,我还当他玩笑,他平时也不正经,原来是真的,他也难得对我说句真话。”

想起他那副半真半假放荡不羁的模样,我没忍住嗤笑出来,又立刻止住,“曹夫人与少爷母慈子孝,只有感情好,才能背后这样取笑他。”

保姆忽然在这时从玄关高喊了一声,“老爷,夫人,少爷回来了。”

曹夫人听到这句,立刻松开我的手,喜不自胜迎向门口,我微微踮脚,透过宽大澄净的落地窗,看见从路虎车内走下的曹荆易,他穿着十分花哨轻佻的粉蓝色衬衫,下面搭配一条白西裤,丝毫不像四十多岁的年纪,更像一个年轻的风流子弟,纨绔而张扬,透出缕缕魅惑的邪气,许多姑娘都偏爱这样男子,曹荆依天生的桃花眼,更是情场利器。

他侧头同司机交待什么,指尖挑动着一串钥匙,在他转身霎那,余光不经意发现灌木丛后停泊的军用吉普,以及站立的持枪武警,他姿势戛然而止。

在北京街道出行,准许配备武警开路只有部级以上gāo • guān ,而且必须在职,公务及私务都无妨,地位到了即可。但他未曾想到周容深,因为他和曹柏温素无往来,而且公安部非紧急事务,也不会将远在特区的他调动过来,一旦有了大事,白道自然风声鹤唳,他必有耳闻。

他抬眸看向玻璃窗,正巧阳台的风灌入,窗帘激荡拂摆,轻飘飘垂落,遮挡我的身影,也隔去他目光。

曹夫人喊他名字,招手让他快来,曹荆易一手插兜,另一手摸出烟盒,慵懒随意点上,一副玩闹放肆的口吻,还吹了声口哨,“母亲,来了什么大鸟,还把老窝挪来了。”

曹夫人伸手戳他肩膀,“又没正形!四十多的人了,张嘴闭嘴鸟不鸟的。周副部长和夫人到了,你父亲请来的,可不和你说的一样,真是精致俊俏的可人儿。”

曹荆易脚下一顿,但身子已经跨入门内,容不得他愣怔,周容深起身转向他,两人隔着虚无遥远的空气对视,看不出久别重逢的喜悦,也看不出什么生疏,仿佛很平常的一次会面,曹荆易舔在唇上的舌尖缓慢收回,他笑了声,“容深,又穿上警服了。”

后者淡笑,“换了容貌,还以为你认不出我。”

曹荆易伸手指我,“她在,认不出你,还能认不出她吗。”

他将手包与钥匙递给保姆,另一名佣人侍奉他换了鞋子,他一边解纽扣一边朝客厅走来,“活着就好。”

周容深半开玩笑问,“希望我活着吗。”

我心口咯噔一跳,曹荆易面色平静,也是隐隐一丝笑,“希望不希望,你不也活了吗。我还能给你捅回去?”

他们两人意味深长沉默片刻后同时哈哈大笑,曹荆易无奈指他,“你就是太多疑,谁都不信。”

周容深在他背过去吩咐保姆拿温水时,脸上笑容荡然无存,收得极快,似乎刚才全部是敷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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