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容深问已经服刑多久。
曹柏温说七年。
判了十八年,这是重罪,这样的犯人不只是在监狱有记档,公安部也有存档,根本不可能偷梁换柱,一丁点不稳妥就会暴露,何况与曹家沾边的人,放出来也不可能安分,一定倚仗家世为非作歹。
周容深亲自斟满酒杯,又给曹柏温蓄满,后者平静无波注视他,两张脸孔时而挨近,时而错过,壶口源源不断的酒水流淌出,还能看到一两片未曾磨烂的桃花瓣。
“曹政委不了解公安目前的情势,省厅厅长都不能一人独大,厅里事务都要分工汇总,最后一二把手一同敲定,公安部执掌全国,这方面更是谨小慎微,党组织和纪检委盯得很紧。”
曹柏温凝眸不语,周容深将杯子端起,和他碰了碰,后者毫无回应,显然不满。
“国内十五年刑期以上、无期、死缓,都在公安部档案科留有全盘记录,捞人不难,可这些手续不是那么容易清除,曹政委在职期间不便出手,您不也是力求全身而退,保住仕途晚节吗。这块烫手山芋丢给我,您说我怎么接。”
周容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,并没有打动对他权势觊觎的曹柏温,他自持重要底牌,咄咄逼人,“总之我的态度已经表明,周部长肯为我尽力,我便什么都不知道,倘若周部长不肯,那么军区与公安虽说并无交集,但我到底位置摆在这里,提一句还是有人买面子的,你说呢。”
周容深维持的得体笑容,在这一刻彻底敛去,近乎一场狂风骤雨般的积聚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阴云密布在他脸孔的每一寸,每一丝内。
曹夫人走出十几步,关太太停在一潭湖池旁看水面倒映的半弦月,她和席太太说说笑笑,曹夫人回头叫她们,才不经意发现仍站在门口没有动的我,面容凝重失神聆听什么,她喊了声周太太?
我顿时一个激灵,定了定心神朝她走去,她问我看什么如此入迷。
我随手指了指墙壁,“这是暖石吗?冬天温热,夏天冰凉,南省见不到。”
她说老爷年轻时在军队吃了不少苦,别看他雄赳赳气昂昂的,这几年身子不行,夏天畏热,时常哮喘,冬季畏寒,时常骨痛,暖石隔热隔冷,对他身体好。
我点头,“夫人与政委相伴扶持,我很羡慕。”
她笑说周部长不也很疼爱你,看你们现在的样子,我就想起了自己年轻时。
我不由面露几分尴尬,心头也虚,正巧关太太拿着丝帕往戏台走,才将这话题岔过去。
戏台建在西南角,十几米长,几米宽,砖石垒砌,上浮一层木板,铺垫着红彤彤的鹅绒毯,武打戏也足够撒欢儿。这个角度午后阳光明媚,入夜却料峭春风穿堂而过,我衣衫单薄,特意避开风口,坐在一棵榕树下,左手边挡着曹夫人。
高台两侧悬挂的灯笼渗透出的光束隐约昏暗,又从厅堂内拉了线,几颗白泡通电,正好打在戏台上,将戏子脸上的胭脂水粉也看得一清二楚。
一名持枪的刀马旦从后台翻滚而上,几名匪徒嘶吼猛追,绕着台边利落耍弄了几下,我看得一头雾水,关太太正嗑瓜子,敲锣打鼓的热闹动静惊了她,她抬眸只扫一眼便认出,朝地上啐出瓜子皮儿,指着扮相极佳的男男女女说,“薛平贵与王宝钏啊。这戏可有看头。曹夫人好品味。”
佣人端上茶点蜜饯,低着头退下,关太太看了几幕,正是西凉公主跟随薛平贵回朝,面见正妻王宝钏的一辄,她啧啧两声,“我前儿在大剧院瞧了一出秦香莲,陈世美可把我气疯了,攀上高枝儿就不要糟糠之妻,委屈秦香莲带着孩子等他这么多年,由此可见女人还得留个心眼儿,不能一门心思扑在男人身上,该搜刮的钱财甭手软。”
席太太不怎么爱看这出,她小声嘀咕若是西厢记多有趣,崔莺莺和张生厢房偷情那点,她每次看都能品出新味道来。
曹夫人坐在正中间,她捧着一盘蜜饯,眼神盯着台上的薛平贵,“京戏评剧,连豫剧也一样,都是女人痴爱男人,男人抛妻弃子纳妾续弦,如果颠倒过来,味道又是一番。”
关太太托腮望向她,“女人红杏出墙,弃夫放荡,男人去哀求她回头?”
曹夫人笑而不语,我不动声色瞥了她们一眼,关太太掩唇大笑,“老百姓堆里里有得是,可官门豪门我是没听说,哪有女人这么大胆子,这么不识趣?咱们的衣食住行哪样不是男人给的。离了男人,我们连狗屁都不是,除了会生孩子,还会什么。”
曹夫人笑容加深,“只是没听说,不代表没有,你我只会生子,人家有本事的不生也能把男人降得稳稳的。”
席太太似乎品出她们在说我,脸色窘了窘,装模做样吃点心,一声不吭,关太太仍无察觉,她拍手笑,“真要是官太太富太太变了心,这可有得熬了,熬个几年十几年,容色都熬老了,男人也不肯放,外头那个还能瞧得上眼吗,到时她回头了,家里的也厌弃了,只能竹篮打水一场空。这世道,男人也心狠着呢。”
我自始至终也没吭声,只躲不过去了,附和敷衍两句,戏更没看进去,我喜欢青衣悠扬温婉的清平调,这些不对胃口。
茶水在我掌心从温热到冷却,我沉默仰头看天际月色,北京的春夜,比南城凉薄,深冷,颜色也更分明,更有季节的味道。
夜晚是罪恶的欲望的欢场,迷失在灯红酒绿中的人,永远不会回来,回来的也是空壳皮囊,而把灵魂丢在了街巷,丢在了温香软玉,女子的怀中。许多东西也会趁着夜晚悄悄流逝,一丝不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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