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哪一日的黎明,等哪一日的救赎。

郑主任坐在床尾打开一盏白灯,对准我腿间,我感觉到一片四面棱角的玻璃抵入,有些丝丝拉拉的灼烧和疼痛,在边缘试探着压了压,她指着屏幕反馈出的图像说,“两个半月子宫壁还未被撑薄,接近阴道口,深入一半就可以,搅动时盯紧出血情况,尤其避开这块透明处,周太太的囊已经有破裂征兆,子宫壁也非常脆弱,尽全力保住她的子宫,剥离时不必考虑胎儿流出的形状。”

她每句话字字珠玑,仿佛在我体内投下无数尖刺银针,扎得千疮百孔血肉模糊。

我闭上眼,咬牙啜泣,胸口剧烈起伏间,手术室的吊灯关闭,只剩下我身上这一盏,我暴露在四双眼睛里,毫无反抗招架之力。

眼前忽然大雾弥漫,水汽迢迢,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,我好像在一股强势力量的推动中站起,背靠一堵破败墙壁,耳畔有哭声,婴儿的哭声,时远时近,阴森入骨,我四下张望,大喊是谁,为什么不出来。

我话音未落,眼前半米外的空地白光乍现,凄厉惨叫戛然而止,滴滴答答的流水响,从我四面八方的角落溢出,我惊得毛骨悚然,更加不敢移动分毫,那烈烈风声分明从我头顶绽开,随着呼啸而过,浓稠的,惨烈的,刺鼻的血腥味也开始蔓延,白光击碎了地面的砖石,裂开一道道巨大缝隙,缝隙幻化出人影,大概手臂长短,她匍匐在地上,身体系着一条雪白的绸缎肚兜,她悄无声息蠕动,从遥远的一扇闪烁着光点的窗靠近我,停在脚下。

当她缓慢抬起脸,当我一点点看清,我指甲不可抑制刺入了墙壁,一层层脱落的飞舞的灰尘,将我整只手都近乎掩埋,遮盖,吞没。

是乔慈。

我瞳孔倏而放大,顷刻间窒了呼吸,心脏鼓出胸腔,被薄薄的皮囊阻隔,否则便会冲破而落,我根本无法形容这一刻悲痛欲绝的惨烈震撼。

她几乎没有肉,只有骨头,一把瘦瘦小小的骨头,脸色青紫,嘴唇泛白,唯那双眼眸,猩红凹凸,她满目愤怒凝视我,露出恐怖的血口,我那一丝温情和怜惜,被吓得魂飞魄散,我惊叫退后踉跄退避,在慌乱无措的几秒钟内,她的模样忽然改变,就像曾在我怀中吃奶那样,娇憨可爱,白嫩灵动。

她楚楚可怜望着我,朝我伸出一只手,咿咿呀呀含糊不清喊妈妈,我从未听过她一声妈妈,她没有来得及学说话,便毫无留恋的离世。

我所有恐惧被她口中的妈妈如数融化,扼杀,抹去,我朝思暮想的女儿,她终于进了我的梦,她终于肯来看我。

我伸出双臂想揽她入怀,嘴唇颤抖喊慈慈,她趴在原地不动,直到我走近弯下腰,我清晰看到她背上驮着一个满身是血的胚囊,薄薄一层水膜中,是胎儿扭曲的脸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