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笙嘀嘀咕咕从他怀中仰起头,“说得好像我死了,你会跟我走一样。”
乔苍扯下一块布条,绑住她腹部浅浅的早已止血的刀口,抱起她踏过废墟,朝着早已灰飞烟灭的楼宇外走去,“如果我跟着你,奈何桥上的孟婆,再凶猛霸道,也不敢灌你喝汤。”
她问为什么不能喝汤。
“喝了汤,就回不来。”
何笙勾住他脖子,吐出一口夹着黄沙瓦砾的唾液,她舔了舔干裂的唇,“回不来不是正合你意,外面那些姑娘,哪一个不比我新鲜,你都尝够了。”
乔苍淡淡嗯,“话是这样说没错,只是用顺手的,懒得换了。何小姐趴下的弧度,不是所有女人都掌握得那样恰到好处,性感迷人。”
三句话不离下流,根本就是个无耻胚子,何笙在他怀中撒泼挣扎,也顾不得伤口疼,他忽然用力按住她脑袋,抵到自己胸口,她听见他心跳,听见他喘息的闷响,他走出好长一段路,才庆幸开口说,“我舍不得乔太太。你活着我走了,保姆还能照顾,时间久了,你不会那么难受。可你走了,我活不成了。”
何笙脊骨一颤,心脏好像淹了,发了大水,哭得更厉害,只是再没了嚎啕啜泣的声响,她死咬嘴唇,一滴滴淌泪。她从未这样庆幸过,她当初动了情肠,没舍得真下手杀了他。
否则这世上,她的欢场,她的风月,她的时光,该是多么苍白,多么无趣,多么虚度。
乔苍将何笙送进车上,吩咐保镖守好,转身便走,何笙没有追问,她非常清楚,这世上最不希望萨格活的人,就是乔苍。金三角众目睽睽下他放虎归山,仅仅是为自己留后路,不让自己的薄情伤了诸多道上同僚,更不明目张胆加一条人命,一桩罪证,给条子秋后算账的机会。可他对她铲除之意,一刻未褪去。
乔苍在金三角这么多年不见天日的内幕,同为亚洲毒枭的萨格,怎会不知道。一旦她落入条子手中,对他万念俱灰因爱生恨,周容深部下最擅长逼供,足以让刚平息的fēng • bō 卷土重来毁天灭地。
果然不出何笙所料,乔苍悄无声息靠近了那片草苗纷飞芦苇荡,他从地上捡起一支染血的勃朗宁,似乎就是他带进去的那一把。
枪膛内还剩下两颗子弹,足够用。
他缓慢举起右臂,对准体力消耗殆尽,垂死挣扎的萨格,子弹穿透空气,划破深夜,朝几十米开外的萨格射了出去。
她有片刻的僵硬,静止。
周容深嗅到加重的血腥味,一霎间停了动作。
萨格抖了抖,她低下头,看了一眼胸口鲜红的枪洞,她未曾看过来,便知道是谁,她凄凄然,简短笑了一声,再不是叱咤风云,凶残发指的毒枭,仅仅是一个走向生命终结的女人。
“我到底,还是了断在你手里。”
乔苍持枪的手没有放下,他维持那个姿势不动。
萨格指尖轻轻触碰上染血的黑衣,“我不喜欢别人看到我受伤,察觉我的脆弱,你告诉我,你猜得到我现在身上,有多少伤口吗。”
乔苍一言不发。
她低低笑出来,笑由暖转冷,由低到高,她终于侧过身,指着被夜色吞没的乔苍,“你纵然金盆洗手,不再涉足那些罪恶滔天的交易,你以为你就是好人吗?你可以堂堂正正,心安理得活一辈子吗?那些鬼魂,他们会让你安宁吗?你手上整整二十七条…”
“砰——”
又一声枪响,击碎了天边深蓝如墨的黑云,云层之下,萨格的脖颈血流如注,她的胸口,她的腹部,全部流淌过殷红。
乔苍没有允许她说出后半句,便让她含着这口仇恨,怨气,不甘,彻底沉睡。
银色的勃朗宁,剧烈颤动后平复寂然。枪口冒出的白烟,被浓郁的夜消融,被大楼狂野的逐渐熄灭的火光,燃烧得不留痕迹。
乔苍对她补了一枪。
鲜血溅在芦苇荡中,枯黄的稻草,雪白的麦穗,烟雾弥漫的山坡,萨格体内喷射出的鲜血,蔓延染红了周容深脚下的路,和他一半飞扬的衣袂,沾了露水的湿润麦苗,细细长长的一条,凝结成嫣红的水柱,若是再冷一些,便能化为冰棱吧。
周容深脸色骤变,掀起阴沉怒意,成团成阵,从他面孔扫荡而过,密密麻麻沉下。他不顾性命撑了这么久,撑到快要站不住,无非为了降服萨格,活捉她,他十拿九稳的囊中之物,他即将破获亚洲特大贩毒团伙最精彩的一笔,就这样鸡飞蛋打,擦身而过。
而决战中击毙泰国女毒枭,开枪自保,保的还是公安部长,乔苍非但无过,还有功,他一招瞒天过海,解决了心腹大患。
何笙终于明白,乔苍这么久的淡定沉稳到底谋算什么,救乔慈,借周容深之手杀萨格,让这世上最后一个掌握他不堪揭露的往事的敌人,永无开口可能。
她捂住心口,别开头,疲倦闭上眼。
周容深一步步跨过芦苇荡,渡到乔苍身前,后者丢了枪,无比平静,连喘息都未曾紊乱。
仿佛做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。
他冷冷问,“你问什么杀她。”
“她是歹徒,你为救我女儿,身陷困境,我能视而不见吗。”
周容深唇角浮现一丝森寒的狞笑,“你为什么开枪,你心里最清楚。”
乔苍从口袋内摸出一块方帕,方帕在刚才的搏斗中脏了,只是灰尘相比较鲜血,自然血更污浊,他慢条斯理擦拭着手指和掌心属于别人的血渍,面容毫无波澜,甚至还带着平和清朗的快意,“请周部长赐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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