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昨晚那通电话,她挂断得干脆果决,哪念及半点旧情,他握了握拳,不忍心再雪上加霜。
“夫人她,都忘了。”
谁不知乔苍宠何笙宠得无法无天,她什么没见过,什么得不到,如何记得那么久远的往事。
杏花堤,不过周容深自己割舍不下的一场旧梦。
他静坐许久,撑着身子站起,走入浴室反锁门,沉没进水中,他疲倦闭目洗了半个时辰,直到水失了温度,才无波无澜走出,仿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。
抵达酒宴现场,晚了一些时辰,乌泱泱的来宾递请柬,围堵得水泄不通,秘书送他上台阶,转身去泊车,梁家倒台后,广东军区政委一职落在顾霖军的头上,顾霖军曾担任广东武警大队总指挥,与周容深私交不浅,当年金三角恶战,他牺牲消息传来,顾霖军亲自率十八名部下,以最高规格从云南省运送回他的棺椁。
他站在舞池偏处,觥筹交错间,看到周容深从堆满花篮的水晶拱门进入,四面八方的宾客置身于莺莺燕燕,衣香鬓影,唯他孤家寡人,顾霖军笑着与众人点头寒暄,一路凑上去问,“怎么,单惯了,不准备再娶?”
周容深这几年,不论去往何处,都逃不过这一句,他无奈捏了捏鼻梁,接过顾霖军递来的酒,“实在忙碌,我也是操劳的命,公安部足够我头疼,偏还接管了深圳的差事,这烫手山芋推也推不掉,哪有功夫谈论这些。”
顾霖军掸了掸他肩上几粒尘埃,他的辩驳,如今还有谁相信。
世人皆知,周容深不娶,不过是心有惦念,他近乎癫狂爱着何笙,至死方休。
千千万万的女人,柔情百转的风月。
再也进不得他的眼。
顾霖军苦口婆心劝,“你也是奔五十岁的人了,怎么不为自己终生大事考虑,虽说你位高权重,不愁女人,可时间匆匆,不等你想通。”
周容深举杯笑说,“顾政委是不打算和我好好饮一杯酒吗?我的年纪自己都不想面对,你偏要提醒我。”
顾霖军哈哈大笑,眉眼满是戏谑,“你啊,官场多是贪婪美色之徒,一个不够吃,十个吃不够。几十年这潭深不见底的水,终于出了一个痴情种。”
周容深故作不耐烦,托起他酒杯催他饮下,堵住这张不饶人的嘴。
曹荆易此时从二楼宴厅下来,身后簇拥着许多曹氏船上的党羽,曹柏温在北京钓鱼台颐养天年,官场方面事务,全盘交给他打点,只周旋不开的,才会亲自上马,副国级出头,可想而知是怎样的事,轻易碰不到。
他隔着茫茫人海,一眼定格视线,周容深似乎清瘦不少,往常合身的衣衫,竟有些宽敞了。周曹友谊破裂,广东人尽皆知,他身旁一名部下阴阳怪气说,“周容深没多大道行了,一个女人把他的盛气折磨得所剩无几,据说他身子每况愈下,能活多少年都不一定。”
曹荆易偏过头,盯着那人,笑容阴森诡异,“哦?有这本事,你怎么不盯着盛文,闹点大动静给我看看。”
那人一愣,不敢多言。
曹荆易抬手命令他们退下,独自迈下楼梯,遮掩在柱子后,满堂春色,旗袍涌动,流光溢彩的房梁,光圈斑斓,秋波迷离。
他恍惚想起多年前,他最纨绔的那些时候。入夜从珠海到深圳,找周容深喝花酒,他恰好在筵席上脱不开身,自己闲来无事便过去,隔着那么多陌生的脸,紧密的人影,曹荆易瞧见了挽住他手臂的何笙。
那是他真正意义上,第一次见她。
她穿着藏蓝色的长旗袍,分明是所有女眷中最清淡,最保守,但那双眼睛,微微挑起,如桃花般水灵,当真是媚态入骨。
她被一群太太叫去喝酒,几杯过后,话不投机,她笑了笑便走,一个中年贵妇凝着她经过的身影耻笑,“周局长的金娇啊,一脸biǎo • zǐ 气,满眼写着让男人来操我,可偏偏身份又高贵的不得了,让人看不顺眼还没法说。”
曹荆易好笑扬眉,以为她会置若罔闻,息事宁人,万没想到这小女人真是寸步不让,她竟停下了。
转身捏着嗓子哟,仿佛时光轮回,卷轴倒退,他是寻花问柳的公子,她是八大胡同倚门卖笑的艺伎,他就躲在暗处瞧着,她腔调那般娇弱,那般尖细。zhuishubang
“您说我呢?”
贵妇正愣神,这年头较真什么的都有,还有较真骂的。
她眼疾手快,反手泼了一杯酒在那贵妇的脸上。
一众女眷瞠目结舌,一时哑然。
她媚笑甩了甩手腕,“嘴巴放干净些,你指桑骂槐,是瞧不惯我还是瞧不惯周局长?不就是没给你男人批地吗,一大把年纪了还这样小家子气。下一次再口无遮拦,我泼的就不是酒了。”
贵妇被当众羞辱,不依不饶,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,伸手扯住何笙不允许她走,“不是酒,你还要泼尿吗?”
“那有什么趣。”她笑得又嚣张,又艳丽,真是水光潋滟,风情万种,“泼点毁了你这张烂皮的东西,让你变成癞皮狗,这辈子不能见人。”
周容深从远处寻她来,她怕他瞧见自己惹祸,一把挡住那女人,往他胸前靠,手还故意遮他眼睛,嘴里咕哝一堆有的没的,糊弄他走。
那纤弱的身子,好像一株夜来香,那么幽艳芬芳,又那么机灵活泼。
曹荆易眼底玩味的精光闪了闪,流淌出连他自己都浑然无觉的笑意。
曹荆易见过何笙豪气冲天,像一个女战士,周旋在金三角几国毒枭、刀光剑影之中,清冷倨傲,固执坚硬,比男人还勇猛刚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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