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条命,早已不是他自己的了。

倘若世上没有了何笙,他也活不到今天。

他到厨房亲手烧了两样菜,卖相很丑,味道却极好,他没有告诉她这一年他日日学,只想着万一她来了,能让她尝一尝。

他往何笙的碗里不停夹菜,也供不上她狼吞虎咽,仿佛饿极的猪崽儿,连鼻头都沾满油花,他好笑问怎么没有吃吗。

她摇头,“我想来陪你吃嘛,我怕吃不多你会不高兴,胃口昨晚就空着。”

他眉心皱了皱,有些生气,“不许饿肚子,能记住吗。”

何笙不理,他掌心按住她的碗口,迫使她停下,表情十分严肃,寸步不让,她知道他的脾气多执拗,只好妥协,“好嘛好嘛,我不敢了。”

她猫儿似的用自己温热的脸蛋磨蹭他手背,蹭得他心都软了,他笑出来,在她鼻头上捏了捏,将何笙垂在菜里的碎发温柔拨弄到耳后,“你只要来,我就很高兴。”

她瞳孔炯炯发亮,“那我三个月来一次好不好。”

他说不好,不要再为我折腾。

她赌气撂下筷子,别别扭扭不肯吃,他对她没办法,“一年。”

她气鼓鼓和他讲价,“半年,最迟了。不然我就…”

她四下找着,见墙上挂着辣椒,她大声说,“我就辣死我自己。”

周容深露出几颗牙齿,笑了很久才说好。

他为她擦拭唇角的米粒时,曲笙挎着一只竹筐从屋里出来,她看了一眼桌上融洽的景象,男子眉目疏朗,神采奕奕,三百多天她求不来的一笑,这一刻他却怎么都笑不够,她忍了忍心底的苦涩,什么都没说,径直往菜地里走。

何笙叫住她,问她做什么,怎么不一起吃。

她拿起铁锹,弯腰一边铲土一边说,“我不饿。三月末正是种植粮食和蔬菜的时候,乔太太养尊处优惯了,不知道这节气。”

她叼着筷子头欠身张望,尘土飞扬间,她倒是不嫌弃,很能吃苦,那么瘦的手臂抡起锄头丝毫不娇气,周容深皱了皱眉头,对曲笙说,“等一会再翻,她还在吃饭。”

曲笙掸了掸裤腿溅落的泥点,“等不了,种晚没收成,明年吃什么?那些人拜高踩低,送来的都不好,总不能月月麻烦乔先生派人来救济。”

尘土越来越浓,周容深也愈发生气,何笙在这时忽然跳过去,蹲在菜地旁瞧着,曲笙的手心磨出厚厚的茧子,似乎还破过,有血疤的印记,她沉默了一会儿,“我来替你,你歇息下。”

“乔太太干不了这重活,若是被乔先生知道了,他可要心疼的。”

何笙没有听她的,她掌握了铲土的路数,兴致勃勃接手这活儿,她知道这是周容深明年的口粮,格外卖力气,不消片刻额头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,周容深拦不住,只好无奈宠溺笑着,伸手为她擦拭。

他的眼睛里,除了何笙,似乎什么也看不到。

这世间万物,再美好绚丽,都换不回他眼底这一刻灿若星辰的明亮。

曲笙没有打扰,无声无息离开了这一处。

庭院外停泊良久的黑色奔驰,车窗摇下一道缝隙,里面传出男人有些顾虑的声音,“乔总,夫人待了四个小时,从院子到菜地,现在又进入卧房,您还等吗?”

乔苍专心致志批阅文件,“等。”

秘书迟疑,“可是这么久…”

他欲言又止,不敢说下去。

后座的男人似笑非笑,眼尾溢出的几丝皱纹,恰到好处衬出他的成熟风雅,仿佛一杯醇厚的酒,味道浓郁极了,“我都不担忧,你怕什么。”

秘书笑说夫人确实不会出格。

他言下之意很明了,乔苍当机立断说,“周容深更是正人君子,他绝不会做出不齿的事,尤其他这样疼惜她,更无意亵渎。”

再说,不是还有个曲笙吗,那姑娘性子刚烈,想必周容深被她缠得也头疼。

夕阳西沉时,何笙慢吞吞从院子内出来,她百般担忧叮嘱周容深什么,一步三回头,几秒钟的路,愣是走了几分钟。

她没有留意到这辆暗处蛰伏的黑车,径直迈上等候她的那辆,从另一条路口驶离。

曲笙收拾了碗筷,庭院顷刻间空空荡荡,最后一抹火红色的晚霞映在周容深眉目,他平静注视地面逐渐逼近的黑影,从轮廓便认出是谁,未曾回头看,似笑非笑说,“今天我这里如此热闹,乔总也来了。”

乔苍沉稳的步伐一顿,“周先生人逢喜事精神爽。”

他笑出来,“难得喜庆一次,你还来晦气我。”

周容深示意他落座,朝屋里晃动的人影喊了声沏茶,随口问他,“没有和她碰上吗。”

乔苍手指弯曲,骨节敲击着石桌边缘,“我虽然心里不舒坦,可也知趣,何必现身扫兴。她来得也不勤,我只当作不清楚。”

“哦?乔总也被磨得没了脾气。”

乔苍的脾气,只在相关何笙的事上无影无踪,若放在外头,照样惊涛骇浪,地动山摇,他仅仅是沉下脸,便吓得多少部下腿软。

系着花围裙的女人匆匆忙忙拎出一壶热茶,“乔先生来了,您吃过了吗。”

周容深抢先说吃了,没吃也没饭给他吃,只有剩下的干饼。

他忍笑问,“乔总啃吗?”

乔苍说多谢,周先生自己留着宵夜。

曲笙皱眉捅了捅他肋骨,将乔苍手边的空杯子斟满,他淡淡抬眸,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
她撂下茶壶便回屋了,似乎在做活儿,缝缝补补夏季要穿的衬衫,铺盖的凉席,透过玻璃,看她织法很娴熟,大约时常碰这些,都练出技艺了,他轻笑一声,“倒是手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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