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。

他醒来时,四周已是一片漆黑,夜幕沉沉。

他伸手摸床,才发现床上不知何时竟已空无一人,忙伸手摁亮床头柜边的壁灯,晕黄灯光照亮室内,床上只剩凌乱的被子、铁盒也随人一起消失不见——他竟然会睡得这么熟,这种动静都没吵醒他。

愕然又懊恼着。

解凛几乎是跌撞起身,一路走,把从走廊到客厅的灯全都给摁亮。然而全都没有,哪里都找不见人。

他打开客厅门,门外把手上还挂着沉甸甸的一袋玩具,洋娃娃到兔子小熊布偶一应俱全,但也没有被碰过的痕迹。

一时间章法全乱,只能下楼去找。

九十点钟,雨还在下,小区里路上没有人,绿植竟显得阴森。

他打着手电筒一路找,连灌木丛都钻进去,结果除了惊扰到两窝野猫外一无所获。后知后觉感觉到冷,他才发现自己是只穿了个短袖、穿着拖鞋就下了楼。手臂上已经被冻出一大片鸡皮疙瘩。

但他却仍痴痴站着,

问过保安,晚上没有类似打扮的人出小区,便固执地继续找,任由寒风刮得脸颊生疼,一次又一次地弯腰,钻进绿植中,在每一个楼道拐角处,他低声喊她的名字,直到手电筒的光越来越微弱。

不理智。

他知道这样的办法很愚蠢,不理智。

但是脑子乱成一锅粥,没有办法思考,他好像已经习惯这种近乎自虐的办法来逼迫自己清醒——好像今天的一切都是一场梦,美梦都是易碎的,他习惯了自己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扑空,却无法忍受那个梦当着他的面被摔得粉碎。

迟雪。

何况是已经被摔碎过一次的迟雪。

……

一直到夜里两点,公寓的保安终于看不下去,劝他回去加件衣服、之后再联系附近安保人员,实在不行就破一次例查监控,这才勉强把他劝回了家。

他手脚此时已经冻得没有知觉。

走进室内,又是冰火两重天。

他怔怔坐在沙发上发呆,许久,双手忽捂住头,却发出痛苦的嘶吼。

脑子里那根筋一直在抽痛。

叫嚣着,告诉他,快到极限了。

这么多年,他日日夜夜都在被这种力不从心的痛苦折磨,从前他悔恨自己为什么不去死,后来悔恨为什么受苦的不是他,为什么所有事都迟一步、差一步、错过一步即圆满。

“叮铃——”

他本可以忍受自己孤独死去的。

可偏偏他在迟雪身上,看到了微薄却足够照亮自己的希望。

老天却一次又一次在他看到希望的同时把希望夺走,把烛火熄灭,让世界漆黑。

“叮铃——”

迟来的夜风拂动风铃,金属片敲击出独特的细碎音调。

破碎的断续的声音,从没有关严的阳台门传到他耳边。

解凛一愣。

花了很久才终于扶住沙发扶手站起,几乎蹒跚着走动阳台边。

头顶是陈旧的风铃,脚下,被花盆和书架掩盖的角落,只穿一件睡衣的迟雪赤着脚,怀里抱着那只铁盒,正呆呆看着楼下——

楼下。

斜对面的那一户阳台,一只白色小猫,正在猫窝里睡得香甜。

她花了很久才察觉到身后突然多了一个人,或者说是看到一个依稀投映在窗台玻璃上的影子。于是回过头来,迟疑片刻,又仰起头看他。

四目相对。

解凛通红着眼圈。

什么话都没说,他蹲下身去抱她。

良久,亦只问了一句:“冷不冷?”

“……”

“蹲在这冷不冷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迟雪,你为什么……”

想说的话太多,可仍然是连质问都不舍得说出口。

他只能用他的体温捂热她。

直到她终于回过神来,小声地,又轻轻对他说了一句:“我的小猫。”

“……什么?”

“猫。”

寒风凛冽,风铃声如入梦曲。

不会再回来的青春里,她恍惚又回到许多年前那个夏天,抬起头,有个少年在含苞的玉兰花丛

中,低下头,和她说了第一句话。

他也许知道,也许永远不会知道,此后的许多个年头里,她都在自己的人生里试图寻找他的痕迹。

哪怕是在最黑暗的时光里。

没有水喝没有面包的阁楼。

老鼠在脚边爬行,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吱吱声。

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等待她屈服的答案,她只需要说,“我不是迟雪”。

不要做迟雪。

去做恶魔的女儿。

这样所有人都可以得到看似快乐的解脱。

可是她不行。

她柔软温和的面孔下有继承自父母不屈坚韧的个性。

她是迟家的女儿。

贫穷但坚强的女儿。

是哪怕一块钱掰成两半花也可以活下去的小雪;

是答应过妈妈、要代替她看到世界上没有病痛没有恐惧的日子的小雪;

是和爸爸一起守着那间小诊所、等着灯光都熄灭才安睡的,是在痛苦的日子里也答应着爸爸要让他过上真正好生活的小雪。

她人生的前二十六年,都是抱持着这样的信念活下去的。

所以要逃……

一定要逃。

察觉到陈之华的真正意图之后。

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要逃。

第一次逃走被抓回来,她被活生生砸断了一根手指,被砸断了拿手术刀的手指;

第二次逃走,被抓回来,她被关在阁楼上整整一个月,每天只能靠一点点烂水果和面包充饥,她饿得有好几次都差点幻觉要死,那时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,只有阁楼外的那只小猫,白色的、和她一样瘦弱的小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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