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向始终旁观不语的叶南生。

“我可以去。”

她说:“让我去吧。”

这句话却分明不是对着他说。

下一句才是。

“……”

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

喔。

叶南生闻言,倏然笑了笑。

他还以为五年不见,他们之间说的第一句话,理所应当是诸如“好久不见”、“过得好吗”之类的寒暄。

他以为自己,终,生意,他也必须要做。

这本来就该是件皆大欢喜的事才对。

偏偏解凛却像是一块顽固的拦路石,一道他人生里永远迈不过去的路障,就这样横亘在他前进的路上,沉默着,却无从跨越——他要怎样才能和一块顽石沟通?

索性也跟着沉默。

沉默,有时便是最无声的逼迫。

直到突如其来的“咔哒”一声。

忽然清楚的开门声传到客厅,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。

解凛亦从沉思中骤然回神,扭头去看:

便见不知何时已醒来的迟雪穿着睡衣,就静静站在长廊尽处的卧室门口。

而后。

有些沙哑的声音,却是字正腔圆的吐字清晰。

她轻轻喊了一声:“解凛。”

解……凛。

不是奇怪含混的称呼。

没有孩子般不安的哭叫。

这一次,她清楚而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
于是,在叶南生不解的目光中。

他下意识起身的动作,就这样被这轻轻的一声叫停在当场。

愕然间抬头,四目相对。

她的目光却温柔,从他的眼眉掠过,又停留。

一点一点,细细地看了又看。

而后,什么话也不说,只扶着镂空浮雕的长廊墙壁,踏着一地晕黄的灯光,慢慢向他走过来。

一步。

两步。

她甚至走得都不算稳当。

却如为他重新拼凑起一个破碎多年的梦。

她恢复清明的目光,仍如旧时的模样,终于让那些零落的梦的碎片,渐渐都拼合成完整的画面。

直到他回过神来,亦上前去,弯腰紧紧拥住她。

迟雪险些被他抱得离地。

忍不住轻轻拍了下他背、才被后知后觉放下——如此笨拙的场面,却不知为何,突然就把她逗笑。

她只轻轻回拥过去。

拿两手当作软尺,如从前在自行车后座,她也是这样小心抱住他的腰——只是如今愈发得“轻松”——于是忍不住三秒,她又叹息起来。

醒来也是叹息的命。

以一种独特的无可取代的地位长存你心之前,看起来,都不过只是普通的一天而已。

普通的女孩。

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场雨。

只是,等到没有她的陪伴也长大,长到油盐不进、览尽美色的二十几岁,三十岁。

突然发现自己仍然会非常偶尔地、在许多并不刻意的瞬间,又或是平凡的某个雨天,想起十六岁那年远远看到的背影时,他才惊觉。

原来当年的玩笑并不都是玩笑,说和人争——其实也不是因为要争而争,而是因为真的喜欢。

也真的不甘心。

……又怎么会不喜欢呢?

如果不喜欢,怎么会因一时兴起,拿着手机拍下一张照片。

之后的十多年,哪怕换了许多个手机,却始终没有换过这一张简陋的屏保。

如果不喜欢,怎么会反反复复梦见,十六岁那年,一起淋过一场雨。

那一天,身为小组长和他“学伴”的迟雪,找了突然“失踪”的他一下午。

来来回回绕着教学楼前后打转。

却不知道,他一直都在顶楼,看着底下那只团团转的“小蚂蚁”。玩着默数、倒数和赌她什么时候会被气走的游戏。

也该是时候把她气走了。

谁让她老是唠唠叨叨烦人得很。

只可惜,至少在这天下午,他终究没能够如愿。

只能等到终于玩够了下楼,才装作不经意发现了她。

走过去,小花伞便被小小的姑娘高举着,举过了他的头顶。

他彼时饶有兴致地抬头,只一眼,便看见伞布内的角落,被人拿油彩笔、一笔一划端正地写了名字:迟到的迟,下雪的雪。却还故意问她她叫什么。

而她也一本正经地回答他。

迟雪。

——真有意思。

竟然一点也不生气他不记得她的名字。

他有些讶异,又一次迎来意料之外的结果,于是终于正眼瞧了一次面前人:

哪怕两条辫子被打湿了,鬓发一缕一缕贴着脸颊;

哪怕鞋袜都湿透了,踩一脚,发出“噗叽噗叽”的响亮出水声,可是很奇怪,她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狼狈或可怜,眼神依旧清亮。又指着教学楼的方向,对他说走吧,回去上课了。

小组长迟雪尽职尽责。

只有逃课生南生忍俊不禁。

于是手里接过她递来的同样风格的小花伞。

跟在她身后,却又故意地踏着水花,看雨水飞溅。

她却总是不回头——还是一心急着回去上课。

“喂。”

他只得又主动开口,没话找话地问她说:“怎么我问了你,你都不问我叫什么?”

“因为我知道啊。”

“什么?”

雨声太大,盖过了她的声音。

“迟雪,”于是他不甘寂寞地再次发问,“你怎么不问我……”

“因为我知道啊!”

小姑娘却陡然扭过头来。

一字一顿,改不了吴侬软语的腔调:“叶南生,”她说,“你叫叶南生。”

呀。

她生气原来是这样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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