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此以后。

她决意要做一个幸福的普通人。

就这样长长久久地,和她爱的与爱她的人,平凡平静地过下去。

于是,在这段故事的最后。

在一个崭新的春天。

她披上那件真正的白纱,端坐在化妆镜前。

窗外门外,有鞭炮声,有老迟中气十足的劝酒声,有热闹喜气的祝贺声。

而她就坐在昔日少女时的房间,端坐许久,又默默打开抽屉:

抽屉里。

一边是她的铁盒,而另一边,则是解凛曾亲手交给她的黄色信封。

他们本就约定过要在春天打开这只信封。

于是她不犹豫地拆开,又一张一张,从信封里抽出……信纸?

怎么有这么多张,全都是信吗?

她一愣。

只低头细细去看。

发现第一张写于他们高中毕业的夏天。

少年的墨迹还显出高考规训出的、一笔一划的齐整,尚未改过来原本写字的习惯。

在这页信纸上,他写:

迟雪:

听人说你考去了北城,又听说你决定学医,有点惊讶。因为你以前说你喜欢的是画画。实在有点难想象你当医生的样子。但你做什么事都很认真,我想做医生一定也不坏。

……希望还能有机会在见。

为什么一直不打我电话?

她一时失笑。

心说早着呢。解凛,距离我真正发现你那张同学录,这之间,还隔着遥远的七年。

但原来你从这个时候就开始等着电话了?

于是忍着笑,又看第二张。

从落款的时间来看,大致写于他大一上学期的期末。

这张信纸上,他的字迹已全然恢复随意泼墨的“初始状态”,龙飞凤舞,却莫名地透露出一种“烦心事”的即视感。

在看信纸的内容,倒是不谋而合。

迟雪:

写这些话,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。写完又总觉得傻。

室友问我为什么总是一直在等你的联系,为什么不主动去联系你,我觉得……好像有点道理。但是始终又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。不知道你还在生气吗?毕业那天,我其实能感觉到,你的态度变得很不同了。但我也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感觉?是生气吗?

希望明天就能收到你的电话。

或者我该去你的学校附近走走。

……所以,真的去了吗?

大概出于一种“原来我在找你的时候你也在找我”的莫名宿命感。

迟雪拆出第三张信纸,竟然有些迫不及待。

然而,第三封的开头便已经告诉了她答案:

迟雪:

很倒霉,平时就不让出校,偷偷出去一回,结果被扣下了。

不过我还算幸运,至少是回来之后才被发现,也真的去你们学校看了看。不愧是名校,里头确实挺大的,我差点迷路。

但,看了无数个人,无数个人都长得一样,哪一个是你?不知道你现在还梳辫子吗?

我没看到有梳辫子的女生,也许是真的没有遇到你,又或者你看到了我,但是不想打招呼?……嗯,希望是前者吧。

解凛并不是个事无巨细都要写上告诉她的人,也并没有太多细腻温柔的字句。

因此,第四封,乃至第十四封,他都只是淡淡地写,淡淡地记。

迟雪:

继八个月的封闭式管理之后,还以为终于能放我出去,结果又被选中去……(这个地方不能写,否则算泄露机密,就先用省略号代替吧)执行任务。这次任务比较危险,在正式入编之前,还需要去地方做两年的封闭训练,那中间不知道能不能让我写信……在看吧。总之,我会努力训练,我想,一定不久就能能够看到成效。我不会在让任何人为我失望了。

希望你现在一切都好!

也祝福我真的能够“前程似锦”吧。

那时,我就能抬起胸膛回来见你了。

或许正如他所说,这些话并不是为了盼她看到才写,因此,这些家书般越写越长的信,亦不过是一种细水长流的记录:如若有一天她看到,这便是他对她最恳切而漫长的“交代”,若看不到,这便是陪伴他入黄土的一点浅薄念想。

也因此。

在第十六封、写于他卧底任务即将结束之时的信里,他如此写道:

迟雪:

辛苦,疲惫,最近几乎要窒息,时刻感到一种无法安心的痛苦,被噩梦折磨,只有偶尔能梦到你,梦里你还和我们小时候一样,好像一直没怎么长大,没什么变化。我一开始觉得很不适应,但总会梦到,后来就想,也许是我自己在提醒自己,在怀念着那一段过去。

只要想到,我所做的一切,也许同样在守护着你的平安,我会感到做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。尽管你不知道我在哪里,我也不知道你过着什么样的生活,但我衷心祝福你。

我也很想念你。

这是只能写在信纸上说的话,但是是真话。

到了第十九封。

信纸上却血迹斑斑。

迟雪:

不知前路怎么走。我的人生彻底陷入一片黑暗。

也许未来亲眼见到你,我也不一定能够认出你。我感到绝望,却无法赴死,我还有需要去完成的事,只能希望,在这段与死神的拉锯里,在这条路上,如果上天会感念我过去做的那些微小的事,那就让我在和你见一面吧。

我希望我能够一眼就认出你。

也许不是用眼睛,但是如果你在,我会努力认出你,记住你。我以信仰为名向你发誓。

他写到最后。

仍然只是称呼她为迟雪,没有任何亲昵过分的话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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