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至于她这天在诊所忙完工作,回家吃着饭,听完两兄妹吵架的事情始末:先听了时韫支支吾吾的版本,又和小远促膝长谈,这年已然四十有六的迟医生,还是忍不住揉了揉眉心,长叹一声。

“你怎么也跟你哥一样,总惯着她。”

“也不算惯。”

而小远只是淡淡笑着,又顺手给她递过一杯温茶,“毕竟时韫只是个孩子,我让她是应该的。”

解时韫今年十五。

梁怀远今年二十八。整整十三年。

当初他十三岁的时候,已经是个十足早熟敏感的少年。

解时韫的十五岁,却还会因为哥哥相亲、哥哥挽着别的女孩子忘记和她约吃晚饭、哥哥去了她最喜欢的餐厅却不给她带点心而大发脾气,关在房间里哭鼻子。

小姑娘哭得一抽一抽,指责他见色忘友。

他无奈,只得把手里的汤饭放在她书桌上,坐在床边看着她哭,顺带给她递递纸巾。

解凛路过,不明所以,还以为自家姑娘是在学校里受了欺负,当即就要打电话问问老师是什么情况。

还好迟雪紧跟着过来,探头看了一眼房间,顺手就把人拽了出来。

“我当时就跟你哥说,绝对又是小脾气上来了。”

迟雪摇着头,小口抿了温茶。

显然是不愿在在这小事上在作文章。

只话音一转,又问他:“你这次去国外,那些专家怎么说?后续需不需要在做手术?”

是了。

虽然在公开场合,他已然在不谈及自己少年时久困医院的那些经历。

但事实上,许多年来,那些可怕的后遗症仍然时有时无地纠缠着他。

以致于他时常心悸失眠,高压之下,甚至无可控制地呕血。

如果不是当初高三时,迟雪偶然去探望他,正好看到废纸篓里那四五颗被血浸透的纸团。关于自己的病,他连最亲密的家里人都瞒得滴水不漏。

“他们说还需要进一步的观察,不过也没什么。”

梁怀远说:“反正一直都有后遗症,以前做了手术也只是控制一下,治标不治本——这种病也不太可能根治的,从娘胎里就带下来了。”

“怎么就没什么了?”

“阿姐,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这可是要命的病。当初梁伯走之前,拉着我的手,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照顾好你,”迟雪眉头紧蹙。

“你不能不当回事,也不能只在我面前报喜不报忧,小远,我说过,咱们家现在缺的不是钱,也不需要你拿命去拼事业,我和你哥,都只希望你和时韫能够平平安安,身体健康就够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就一定要上紧,”迟雪于是拍拍他肩,“总之,有任何的机会都不能放过,阿姐还想看到你成家立业,娶妻生子……”

两人正说着话。

房门外,却突然传来解凛的声音。

他这天又加班,九点多才到了家。

这会儿一上楼,便见闺女鬼鬼祟祟蹲在自己和妻子的卧室门口,也没想太多,开口便问时韫,干嘛蹲在房门口不进去。

正听墙角听得心惊胆战的时韫,顿时却吓得一哆嗦。

等不及房门从里打开,只一个劲咕哝着“没事没事”,便向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落荒而逃。

直到当天半夜。

梁怀远久未着家,难得有个安稳觉睡,因此早早便睡下。

属于他的房间里很快漆黑一片——他连睡觉也习惯不打扰别人,从不开灯,呼吸亦轻——是安静得掉根针都会被发现的程度。

到了两点多,房门方向却突然传来“咔哒”一声,门锁很快被转开。紧接着,一个人影便小心翼翼钻进来。

然她既不是梁上君子也非榻上红颜,只是如颗小树或小蘑菇般,悄悄蹲在他床边。看了很久,才决意借着月光伸出手去。

凉丝丝的小手摸着他的额头。

“哥。”

她小声叫他。

知道他睡得轻,一定会被吵醒。

果然,床上侧卧睡着的青年很快眼睫颤颤。

半睁开眼,却仍然睡意惺忪,花了半天才看清面前多出来的人。随即探手摸过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。

“……怎么了?”

他直起身来,拉亮台灯。

看她在床边腿麻得快蹲不住,东倒西歪,不由又失笑,轻声问她是不是又看了恐怖片睡不着觉。

她却只红着眼睛抬起头看他。

半晌,说哥,你真的生病了吗,很严重的病吗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为什么之前我都不知道?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们都不告诉我,我还老是欺负你,我不知道你原来很不舒服。我以为你——”

“以为我是装出来的?”

时韫喉头一哽。

梁怀远却似乎算准了她的反应,笑着摇头,又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抽纸盒。抽出纸巾,给她擦了擦不知觉间挂满脸的眼泪。

“可是我没有那么脆弱的,时韫。”

他说:“这条命,是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,我会比任何人都珍惜——我不仅会好好活着,还会替很多人活着。”

“……替?”

“嗯。”

他说:“替那些没能够活到今天、看世界变好的人。”

无论是音容笑貌远去、至死仍努力在他面前扮演英雄的父亲。

还是风雨无阻、只为给他更好生活,所以往来在各大菜场赚辛苦钱的爷爷。

明明已经病入膏肓,却还总是拉着自己问东问西、怕他有任何不舒服的迟爷爷。

甚至,还有已经记不清脸、但还记得说话时总爱笑的“小叶哥哥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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