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对了个眼神。

无言之中,却都充满“这妮子怎么突然转性”的疑惑。

更何况,这能培养出“特别特别伟大的医生”的医学院,也不是谁都能考的。

“你不是不喜欢当医生吗?”

迟雪怕伤了自己学渣闺女的自尊心,亦只得拐着弯子问她:“难道是想和妈妈一样,继承外公的……诊所?”

“才不要呢!”

而她马上摇摇头,“我才不要每天都坐在诊所里,可闷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觉得看来看去,还是外科医生最酷了。所以我想好了,妈妈,以后我一定要去大医院,要做拿手术刀的那种大医——”

大医生。

话未说完。

“时韫,好了。”

解凛和梁怀远却先后开口,一并打断她。

“职业根本没有高低贵贱,你在哪看的闲书?”

解凛说。

他在餐桌下握紧迟雪的手。

却难得眉头紧蹙,竟对女儿严肃起来,又低声训道:“做医生,只要可以救死扶伤,到哪里都值得尊敬。你外公就开了一辈子诊所,爸爸没跟你说过吗?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你外公这一辈子帮了很多人。至今都还有很多老邻居按着以前的地址找上门,感谢他当年的恩情,但他也从来没有拿过手术刀——难道就不‘酷’?退一万步讲,难道你当医生,就只是为了‘酷’?”

话落。

从来没有被父亲这样劈头盖脸地质问过的解时韫,当即愣在原地。

讷讷半天,回过神来,却险些要落泪。

一桌沉默而凝重的气氛里。

只有梁怀远,仿佛掐准时机,忽然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虾仁。

“先吃饭。”

他说。

左手又在背后轻轻拍了她肩:

小时候,她因为不吃饭被妈妈训,因为贪玩太晚回家、不敢上桌吃饭的时候,哥哥也总是这么安慰她。

如同这一拍就能给她注入某种力量似的。

他们从小到大,始终保持着这种幼稚的小默契。

“……”

时韫的眼泪于是默默憋了回去。

但也是从那夜过后。

她却真的开始摘下脑袋上、手上花花绿绿挂着的装饰品,过上了整天素面朝天,每天抱着几本教辅书“硬啃”的奋斗生活。到后来,甚至主动求着迟雪给自己请了家教,慢慢地补足过去几年来荒废学业的进度。

就这样长到十八岁。

也许正是应了那句“无心插柳柳成荫”。

不化妆,她的漂亮出众反而越来越掩盖不住。

初中时被笑话成“大高个”的身材,到了高中,多半只引来无数艳羡和心猿意马的目光。

更别提她生得高挑,模样亦极秀丽。

可谓是综合了父母两人的优点,天生就有鹤立鸡群的美貌基因。

自打上了高中,成绩更像是坐了火箭,终于显现出她遗传自母亲的读书头脑。

焉知在此之前,解凛甚至曾一度担心她考不上大学。

如今再看,却显然属于多虑。

于是乎。

卸下了这边这个心理包袱,两夫妻睡前的话题,又逐渐从女儿的学习,聊到小远的婚姻大事上去。

深夜。

房间里已黑了灯,伸手不见五指。

迟雪却辗转反侧,怎么都睡不着。

半晌,又盯着天花板,突然开始喃喃自语:“毕竟小远也三十一了,”她说,“我们就这么干看着,是不是不‘称职’?是不是……多少也该催催了?”

虽然曾几何时。

她也一直觉得自己将永远年轻,且绝不会成为一个爱催婚、话又多的家长。

但事实证明,年近五十,她似乎也依稀有了曾经老迟的影子。

生活满是琐碎,心里装满儿女。

她是担心啊。

怎么能不担心孩子们的将来呢?

“解凛。”

于是又不自觉拉过枕边人的手——似乎每每不安的时候,她就爱掰扯着他的手指玩。年纪大了,这习惯更显得孩子气。

只是他从不说她,她也就从没意识到,自己这种半夜扰人清梦的事做了多少回。

“解凛?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可怜某人这天公差刚回国,好不容易调整到快睡着的状态。

这么一扯,从前做警察时、下意识的警惕心理又把他惊醒。

她愣了下。

听出声音不对劲,问他:“你睡着了?”

他说话时分明还带着半睡不醒的鼻音。

却只是否认,说:“没有。”

说话间,又侧过身,轻轻抱住她。

“不用担心小远,他心里有自己的主意。”

他说:“倒是我们,阿雪。”

“……嗯?”

“我们也该过过自己的日子了。等时韫高考完,我们也出去走走、去旅旅游。”

“旅游?”

迟雪一愣。

“怎么突然提起这个?”

“就是一下想起来了。”

解凛说着。

后话显然未完,忽然却沉默。

只侧过头,脸颊轻轻抵住她的颈窝。

半晌。

才终于轻声说:“我一直在想,我们满打满算,如果真的够健康、能活九十岁,日子也就剩下四十年而已。但四十年过得有多快,真的只是弹指一瞬间……我不想到闭上眼睛的时候,还有很多的遗憾。”

“所以,我想把年轻的时候没来得及带你去做的事,去看的风景,阿雪,在最后这二十、三十、四十年里,我们都去体验一回。”

毕竟,这一生的来路啊。

如今回头再看,少时艰辛,青年背井离乡、颠沛流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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