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来想去,后来却还是应了,想着既然不讨厌,谈一下当人生经验也无妨。

于是这场恋爱便真的平淡地进行下去。

进行到第三个月,春暖花开季节仍然还在一起。她也逐渐习惯了用师兄代替原本梁怀远的位置,甚至还带着人去见了梁怀远一次,介绍说“这是我男朋友”。

看似漫不经心。

实则十足地撇清关系。

十足地抹干净嘴不认人。

梁怀远却亦微笑,和对方握手,“我是时韫的哥哥,”他说,“还请你好好照顾她。以后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,随时联系我——这是我的名片。”

他的姿态从容,看不出任何的僵硬或不自在。

解时韫气得拉着男友扭头就走。

只是再往后,那股心气却逐渐被生活压倒。

尤其她大学三年级时,师兄即将毕业,某日红着脸交给她一把钥匙,说是他租的房子。

她去看,却发现那房子实在寒碜得可怕:三室一厅,三对情侣合租。连个隔音的效果都没有。

她只在那里呆了三个小时,吃了晚饭便离开。

回学校的路上,心里却突然开始发酸,想起每年生日男友如何省钱给她买昂贵礼物、配合她过舒适生活,背地里原来却快要家徒四壁——她是想帮忙的。

无奈翻翻自己存款,除了母亲帮忙存的定期外,其他的,这个月买包买衣服买鞋已经用光。她又拉不下却很方便,每年如一。

所以她成年后,大多数时候只过阳历生日。可只有家人——只有哥哥——每年却都记得这个日子。

她怔怔间,突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。

以至于在那之后,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重新收拾好心情,变回那个硬骨头而不低头的她。

甚至越发坦然起来,偶尔母亲打电话来关心,她也不再遮遮掩掩,反而大方地说我谈了个男朋友,对方除了家境稍差点,是个很好的人。

母亲闻言便笑。

想了想,说谈谈也是好的,你是大人了,自己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活。

只是话音微顿,又提醒她:“但暂时不要告诉你爸爸”。

“告诉他了,他还不得飞过去找那男孩‘当面审核’,”迟雪说,“你爸这两年身体不如从前,以前那些旧伤啊老毛病的,从前年轻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,年纪大了,一个个都来找了,他前两天刚做完手术,都不让我告诉你。”

“啊?什么手术?”

“一个小手术。”

迟雪叹了口气:“他不是老觉得肩膀疼吗?又拖着不去检查,非得我千说百说才肯去。”

“结果一照X光、发现他肩膀当年中枪之后的子弹碎片竟然都没取干净,不知道疼了多少年了,他一直不说。还是最近疼得实在受不了了,才被我问出来的。”

虽然同为“医疗行业从业者”。

但母女俩聊起这些时,很显然,最初都只是半抱怨半无奈的语气。

毕竟,谁都想不到,一贯身体硬朗如解凛,四五十岁依然不输正当壮年年轻人的解凛,竟然真的会被那些旧伤打倒;也没想过那些旧伤其实不止一处,是日积月累下的沉疴痼疾。

直到时韫大四时拿到国外常青藤大学的offer,准备出国留学。

正忙得昏天暗地,某夜梁怀远的电话却突然打来,电话里,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慌乱,他说时韫你什么东西都不用带,现在跟我回家。我们马上坐飞机回去。

“……发生什么了?”

“我们见面细说。”

他说话的时候都在发抖。

她察觉到不对,换衣服的时候突然忍不住掉眼泪,室友问她怎么了,她却哽咽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只说我要回家。

我要回家。

家里人却总是这样。

把最难熬的事都瞒着她,直到瞒无可瞒。

她一路都在哭,哭得不可自抑。

直到一夜过后回到家乡,直奔市医院,VIP病房里,解凛已然清醒,迟雪坐在病床边,正在给他喂粥。

时韫只站在门口,看到母亲好似突然老去而佝偻的背影,突然间,便如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。

她跑过去抱妈妈,可安慰的话说不出来,反倒成了被安慰的那个。

她去抱爸爸——想抱却又不敢抱,怕自己手笨,怕碰伤他。

解凛反而像个没事人,伸手揉揉她的头发,说:“爸爸没事。”

“爸爸没事,不要哭了。”

“怎么突然回来了?有没有吃早饭?”

“还有小远。”他说,“别傻站在那,过来,吃过早饭没有?没吃的话,这里还有粥。”

他分明是不爱说话的人。

却为了他们而努力说些家常的话,仿佛这样,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。

可是又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生过呢?

刚才还一直在安慰时韫的迟雪,突然捂住眼睛。

仅露出的下半张脸,她紧咬着嘴唇,仍然阻不住泪水长流。

解凛穿着病号服。

左手的袖管却是空荡荡的。

他再也没有办法将女儿举得高高引她发笑。

再也没有办法一只手牵着她、一只手为她提着大包小包的“战利品”。

那一年的高楼上。

二十五岁的解凛曾一个人半悬空,支撑住另一侧几乎两倍于他的重量。

那种几乎被撕裂的痛,他都可以强忍住。

后来的几十年,那种时常复发的疼痛,他都可以强忍住。

可是她做不到。

迟雪忽然哭出声来。

“解凛,”她说,“解凛……”

来来回回,她只反复说这一个词,这一句话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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