篱笆围栏却忽然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她循声看去,是头发都被雪花染白的青年,裹着羽绒服和围巾,他只露出上半张脸,看向她的眼睛却是微笑着的。
他喊她:“阿姐。”
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来拜年的小远,转达了身在北城脱不开身的时韫的祝福。
小姑娘在视频电话里委屈巴巴,说护照出了点问题,机构的中介老师怕出问题,让她留在北城“随时待命”;再加上她之后还需要给那边的教授再去邮件解释、赶毕业论文等等,万般无奈之下,也只能这么隔空和家人过年了。
“不过等我顺利出国,一定好好念书实习,等我回来,肯定就变成医术高明的大医生,到时候不管什么病都被我治好!……爸爸,听见没有呀?”
“听见了。”
小姑娘雄心壮志,满眼真诚。
又有些别扭地闪躲眼神,瞟了眼在镜头里当背景板、正在和邻居们寒暄的梁怀远。
那一年,解时韫二十二岁,梁怀远三十五岁。
次日一早,解凛却带着梁怀远,两人有意避开迟雪,去山上捡柴担水。
等迟雪和邻家大姐织毛衣、织着织着开始犯困,才想起来这俩人怎么一上午都没见着人,正回家去找,却发现小远放在房间的行李箱不知何时已搬走,被子亦叠得方方正正,仿佛没人来住过似的干净。
正疑惑间,解凛却又拍拍她背、突然从她身后出现。
“小远呢?”
她当下问他。
“走了。”
“……怎么这么匆匆忙忙的?”
“他把想说的话说完了,也就走了。”
与她的一头雾水不同,解凛的表情语气,却一如既往的平静。
停顿良久,这才淡淡补充一句:“他让你不要担心,关于时韫的事,他都会安排好。”
“出国的事?”
“……嗯。”
他并没有告诉她,那孩子这次过来,其实是专程来告别的。
正如他也没有问那孩子,所谓的安排好究竟是怎么安排好,他只是代替时韫,从梁怀远手中接下了一封信。
而清晨的竹林中。
梁怀远亦只是向他深深鞠躬。
我一直都知道,我父亲做错了事,是非常严重、无法被原谅的事。小时候我不懂,长大了却没办法自己欺骗自己。
所以我也知道,我这一生是需要赎罪的,只是我的身体没有办法支撑我走到最后……我尽力了,但,真的只能走到这里了。
多谢你和阿姐这些年来的照顾,多谢你们,愿意给我这个机会。
我想,我已经没有……遗憾了。
*
时韫出国那天,梁怀远来送她。
她那时却还因为出国的事而和男友吵架,又在前天晚上一气之下说了分手。
心情坏到谷底,自然一路也都没有给他好脸色——她想他来送她,八成也只是听了爸妈的话而已。
毕竟他们也还在冷战。
于是到了机场,她也没想着和他依依话别,只拖着行李便闷头往安检口走。
路上还频频看手机、想着那个不争气的男朋友会不会来找她挽留,要是真的来了自己要说什么——
“时韫。”
梁怀远却突然又在身后叫住她。
声音很轻。
但她仍然听清。
“怎么了?”
于是有些不耐烦地回头。
“记住啊,”他却没头没尾地叮嘱她说,“戒骄戒躁——”
哥哥哥哥,我好紧张!到底高考有没有什么秘诀啊?你快传授一下,我要抄在我的错题集第一页……!
让我想想。
快点快点,你可不能藏私啊,被我发现的话我会讨厌你的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,戒骄戒躁,虚心勤奋,放平心态……诶,还有一个是什么来着?”
“时也运也。”
他说:“时也,运也,要接受人生的不平和弯路。”
“只有往前走,才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那一天——只有这样,你才能真正勇敢坚定地走下去。”
……为什么突然这么严肃?
解时韫听愣了下。
怔愣过后,却还是迟疑地点点头。
他便笑了。
随即摆摆手,示意她过去安检。
看似只是很普通的一次分开啊。
解时韫在美国读研的那三年,却时常做梦。几乎每次都会梦到两人在机场送别的那一天,想起自己排队安检、到即将过闸口时,突然心跳得厉害,于是不由自主回头看了一眼:
那一眼。
她看到他的目送,看到他眼底恍惚的晶莹——但她仍然怀疑是自己看错。因为四目相对那一刻,他一瞬间,仿佛又变成了她熟悉的、微笑的样子。
她记得他以口型对她说:再见。
那个从容又饱含祝福的微笑,在梦里也从来没有变过。
后来她忙于学业,三年间只回国两次。
奇怪的是,这么难得才回来,她那个最爱表演“兄友妹恭”的哥哥却次次都不见人影。
她心里觉得奇怪,因此问起父母亲,他们遂给她看些视频:画面里,梁怀远不是在法国开会就是在某某会议上代表发言、看似是忙得天南海北到处跑。
叶氏的官网上,他的名字也依然挂在职业经理人的第二行。
顶着那个熟悉的微笑,做世人一眼可知的青年才俊——
她却看得直蹙眉。
心说忙得都没有人性了,一点人情味都没有,于是泄愤似的帮着父亲砍柴,一刀一个,木屑横飞。
正挥汗如雨间。
林间却飞来一只蝴蝶,忽然停在她手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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