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希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下去。

 仿佛透过这老去的一封信,穿越回了二十多年前,看到了那个有着一头火红头发的女人肆意的年华。

 信件的大半部分一直是在说一些中心城的趣事,朋友间的一些私密的话语。

 知道信件的末尾,她才终于提到了当时还只是个小小胚胎的乔希的存在。

 笔锋似乎有些犹豫,中途还苦恼地划掉一个错字:

 “告诉你一个秘密消息,我怀孕了。这是一场意外和错误,我不应该留下他。”

 乔希顿了顿,打开第二封。

 按照时间看,是在他出生前六个月。

 年轻的魔法师在信纸上写出了为难的心情:“堕胎的魔药早已经准备好了,但是准备服用的时候,他忽然在我肚子里动了一下,魔药就被我自己打破了。说来很可笑吧?我曾经杀死过最强大的魔兽,却不敢杀死一个还没有意识的胚胎。”

 “我变得很懦弱,但是……我有时候又觉得那不是恐惧。”

 第三封:

 “我决定把他生下来,虽然风险很大。总之,我决定任性一次,请你为我保密,我准备去一个没人的地方。”

 第四封:

 “是个男孩子,很可爱,比我堂姐家的那个孩子还要可爱,他的睫毛很长,眼睛像两颗黑葡萄,刚出生就会朝人笑,睡觉喜欢朝一侧缩起身体,把他掰直了,不一会儿就又缩回去,像个傻乎乎的小猫崽。如果你见到的话,一定会喜欢的。”

 第五封:

 “长大了一点,我趁他睡着的时候亲了亲他的脸,很软,比我们在埃格拉小镇吃到的那种生牛ru 制作成的甜点还要细腻,我没有忍住,咬了他的脸颊一口,他在梦中气得小脸皱巴巴的。等到大一点的时候我就不能亲他了,我要对他严厉一些,我希望这孩子能长成最强大的魔法师,比我还要强大、冷静、坚强。”

 ……

 第不知道多少封:

 “我太自私了,亲爱的,生育是一场自私的爱。我做了一些……不好的梦,心情很沮丧。”

 下一封:

 “我近来在思考一个问题,如果让小孩子选的话,明知道生活有那么多苦涩的成分,他们会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吗?或许我过于自负了,仅仅是因为想要爱一个小孩子,就让他来到这世上,经历那么多未知的风险。”

 “曾经我父亲指责我的自负迟早会毁灭我,我对此不屑一顾,直到现在才不得不承认:他说的确实有一定的道理。我毁掉的不仅仅是我自己,但是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。”

 ……

 最后一封:

 “亲爱的,我要离开了,可能回得来,也可能回不来。如果我回不来的话,请你帮我照顾一下他吧。我真是一个糟糕的人,到最后也不能给他一个拥抱。”

 空气中很安静,只有信纸被抽出、展开、抚平,又被放回去的簌簌摩擦声。

 重复了几十次。

 落日的余晖缓缓消失,书房中的魔法灯自动亮了起来,清晰地映照出枯黄信纸上因为时间磋磨显得暗淡的字迹。

 几十封信,每一封都不长。

 但乔希看的很慢。

 一直到时钟走过今明两日的分界点,才全部看完。

 “咔擦”,他把最后一封信塞回信封中,再也没力气似的,信封晃晃悠悠地落到软垫上。

 乔希垂下头,胳膊抱住自己的膝盖,把下巴搁在上面。

 眼瞳涣散,漆黑的鸦羽低低收敛着,神色被落下来的黑发遮住大半,一言不发。

 只有紊乱的呼吸和胸膛处过度的起伏,泄露出他的心绪并没有那么平静。

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出来,抚上他的脸颊,指节屈起,像是安抚一样,轻轻在他脸颊上摩挲。

 被安抚的人却并没有那么温驯,反而扭头就咬住了这个在他脸颊旁边晃悠的物件。

 力道很凶,像是想要发泄胸腔中积郁了不知道多久、不知道该说茫然还是不甘的情感,一下子就咬破了皮,血腥味蔓延出来。

 咬得乔希自己牙根都酸涨起来。

 但他此时身体绷紧,这点酸涨也就不明显。

 但被咬住的骑士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,只是另一条搂着他腰身的胳膊微微收紧。

 甚至没被咬住的拇指依旧在他下颌处微微蹭动。

 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,一滴温热的水滴落到了骑士手上。

 随即便如同雨点般断续砸落下来,落到艾伯塔的手背上,又顺着流到他的腕骨、小臂,将折起的袖口都洇湿了一部分。

 半晌。

 乔希绷紧的脊背在微小却有效的安抚下缓缓放松下来。

 乔希吐出被他咬出伤痕的指节,低声说:“其实……很多个时刻,我都觉得她应该是爱我的,又总会被她严厉的表象打击到,陷入自我否定。我的,我的妈妈说她是个自负的人,但我也很自负,不但自负,还很懦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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