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止血药效果很好,手腕上的伤口很快就凝血了。

 “你出去吧。我再替她扎几针,睡一觉,睡醒就可以喝药了。”裴红药手有些抖地收好止血药,垂着头没有和宋韫对视。

 宋韫低头看扒在自己身上,手足无措的齐胤,再看裴红药的神态,二人慌乱时的情态不一样,但总逃不开关心则乱四字。

 他忽然就理解了,齐胤吃醋确实不是毫无根据的。

 但宋韫只有一个,齐胤也只有一个,彼此之间再容不下旁人了。对裴红药,宋韫只能表示感谢,仅此而已。

 裴红药又给唤云公主扎了几针,公主重新平静下来,看着宋韫受伤的手腕,“你怎么受伤了……是不是皇帝知道你的身份了……还是焉家不许你和焉竹蕊来往?”

 公主担心地四下张望,陌生的处境让她又惶恐起来,她不仅忘了是自己划伤宋韫,还忘了裴红药是谁了,也认不得妙缘,神情迷茫而焦虑。

 为免她再次失控,宋韫急忙道:“不是。这只是意外,是我自己不小心……我一切都好,没人伤害我,更不会有人伤害你!”

 公主这才稍微安心,扶着额角起身,“我的头好昏啊,我想睡一会。”

 先前被褥已经被公主扯得七零八落,里面的棉芯空了一半,宋韫将被子折了折,又解下狐裘披风,一并给公主盖上。

 公主和衣而卧,眼眸半阖,拉着宋韫要他唱歌:“你说你唱歌很好听的,你们祖祖辈辈都是会唱歌的。”

 宋韫只好把先前那首《诉衷情》再唱一遍。公主认真听了,让他再唱一遍,宋韫照做。

 公主忽然粲然一笑,虽然眼角有皱纹,但也极美,她说:“两遍根本不是一个调子!我就知道你扯谎,你根本不会唱歌!”

 宋韫脸红,也稍感欣慰,看来治疗还是有效果的,唤云公主都听得出来他唱歌不在调上了。

 “我以后会学会的。快休息吧,睡一觉起来就好了。”宋韫坐在床边,柔声哄着公主入睡。

 公主渐渐睁不开眼了,但还是紧紧握住宋韫的手,梦呓中前言不搭后语,显示了她脑海中往事和如今纠缠。

 “我这辈子还能嫁人吗?他会放过我吗?会有人不嫌弃我吗?庭霜,你有喜欢的人吗?”

 “如果我有了孩子,我要起名阿欢,男孩女孩都可以用……”

 ……

 “裴郎,我想养一只小猫,要很乖的那种。不乖也没事,人总会心甘情愿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小猫。”

 “庭霜,不要待在京城了,快走……你不能有孩子……皇帝会杀你们的……而且你也不会知道怀一个孩子有多辛苦……别让其他人知道你的秘密,我不会说,我一定不说……”

 ……

 “我宁可去冷宫也不要待在牧霞殿!我要回公主府,我要驸马!”

 “畜生!你是畜生!”

 ……

 “孽种!你这个孽种!你不配姓裴!你知道你亲爹是谁的,你是孽种!你怎么不去死啊,你该死!生下来我就该把你掐死!”

 即使是经过治疗,唤云公主依然不得安睡,她梦呓时的情绪转变非常快,有对武宗皇帝咬牙切齿的恨,有对裴驸马深深的依赖和思念,还有从未在人前显露的专属一人的温柔——

 “小猫,别怕,小猫,娘抱着你……很快就会退烧了……”

 她也曾对裴季狸表露过母爱,但那是在裴季狸年幼懵懂的时候。

 齐胤低声道:“我听我哥说过,三岁时,他发过一场高烧,险些没活下来。他以为是裴驸马在照顾他……公主从没提过这件事。”

 是啊,公主绝不会提的。

 即使明知裴季狸生来无辜,但看着他,公主满心都会被苦难填满。

 命运不曾善待她,所以她也将温柔与慈爱全部藏起来,不肯泄露丝毫。

 公主梦中还一手攥着宋韫胳膊,一手紧攥被角。手腕上的无患子珠串上沉淀岁月厚重,衬得她更加消瘦了。

 这串珠子用料虽不贵重,但也是支撑她和裴季狸度过那段艰难岁月的依托吧。

 公主睡了一个时辰,宋韫便在床边陪了一个时辰。

 公主醒来时,裴季狸刚巧熬好了药,但醒来的公主无论旁人怎么劝说,都不肯相信眼前人是裴驸马,而是不断厉声叫着裴季狸为孽种,让他滚。巴掌拳头毫无章法地死命往裴季狸身上砸,裴季狸不动如山,脸上隆起五指痕迹,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,稳稳端着那碗药,“把药喝下去,我马上走。”

 “我没病!你想毒死我是不是!该死的是你!”公主抢了药碗,狠狠摔在地上。

 瓷片碎裂,汤药流淌,就连她手腕上那串无患子也断了线,弹跳着散了一地。

 裴季狸抿唇,目光追随着其中一颗珠子的起伏跳动,很快又收回,“药还有,我再端一碗来。”

 “等等!”

 裴季狸转身要走,余光却见宋韫俯身一颗一颗去捡那些无患子,然后一并交到裴季狸手里,“可是十三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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