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既然来迟,就不必进去了!

回廊侧边的纱幔剧烈鼓荡起来,他身侧一空,数名武士已借此荫蔽,悄然滑入风雨之中。

与此同时,一道短促的日语命令传入他耳中。

“十分钟后,输给他。”

不错,一番阻拦之后,一切变数皆被除尽,陈静堂一行只能从他们手中夺取天工盒,届时只需佯作棋差一招,将假盒输给他们……这样千年道行的狐狸,必要嗅到血肉的腥气,方肯入局!

林先生心领神会,低头瞥了一眼怀表,指针的刻度模糊在一片阴暗中,看起来极为吃力。他忽而意识到什么,抬起头来。

走廊之中如此昏暗,吊顶电灯却依旧乌着。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,灯丝还残留着一点黑红,像是刚灭不久。

为什么不点灯?

今日万事顺遂,这是第一个变数。几乎与此同时,议事厅中传来一阵喧闹声,众人高声争执,互不肯让,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想。

停电了!

“这样的雷雨天气,那一伙戏子还照样排新戏,可不得把府里的电灯都烧断了!”

“罗先生,这是大帅难得的消遣,灯灭了,派人去修就是了。何必这么急赤白脸,你是质疑大帅的意思?”

“徐先生,你我这么多年的同僚了,犯得着在这时候血口喷人?我已派人去取手电筒了,可比有些人只争口舌之利来得强!"

正在这一众幕僚彼此攻讦之时,人群中忽而传来一声惊呼。

"大帅!"

“快去叫医生!”

“灯怎么灭了?卫兵!”

林先生心中一凛,好不容易循声寻见骚乱的源头,便见一道黑影死死扼住了自己的右膝。那两臂都因力竭剧烈发抖,他却毫无放手的打算,仿佛那是一条随时会扑向面门的活蟒。

砰!

座椅失去平衡,也在意料之中,卫兵慌忙去搀扶,宋道海的身影霎时间被淹没在一片铁桶般的拱卫中。

“大帅!”

“不用叫医生,”隔了片刻,他才听见宋道海的声音,每一字都带着扭曲的痛楚,甚至有些难以辨认了,“阴雨天的毛病,许久没犯了,如此狼狈,实在不便见客!”

林先生当即听出他弦外之音——离间计奏效,宋道海对陈静堂一行心生忌惮,又赶上这蹊跷的断电,怕是连面都不敢露了!

迟则生变,那几丸硝酸甘油珠还躺在天工盒中,若是在拖延中出了岔子……

"大帅,屏风来了!"

他骇了一跳,下意识避在一侧,只见几个卫兵搬了一架异常沉重的铜屏风,奔入厅中。屏风后又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,被捧在一个戏子手里。

"这是这出戏的布景,大帅或许用得上……"

最末的卫兵本欲赶他,闻声却催促道:"快点灯!"

噌的一声,灯笼薄壳里燃起一团红光。

天井中风雨如织,捧灯笼的戏子唯恐灯灭,还拿手掌轻轻挡了一把。火光幽微中,他脸上皆是湿浸浸的脂粉,林先生被他斜睨一眼,认出那应当是个丑角,只不知为什么,心里竟涌上一股寒气。

"闲人止步!"卫兵叱了一声,劈手夺过灯笼,亦奔进厅里去了。

这一耽搁,眼前的景象已大为不同,一扇高而阔的屏风横亘其中,将宋道海与一众幕僚隔于其后,仅能望见灯笼背光处晃动着的条条人影。

林先生背后飞快洇开一片凉意,还道是被斜侵的雨水打湿了——直到那股阴凉岔开了五根细长的手指,在他颈上轻轻一拂。

这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明,林先生的呼吸霎时间一窒。

什么人!

——吱嘎。

是门被反手带上的声音。

“约定的时候到了,是哪一边的来使?”宋道海沙哑的声音,自屏风后传来。

对方亦低声耳语:"你敢应么?"

林先生干笑道:"你既然挟持于我,我不做声便是了。"

他目光闪动,朝着灯笼的方向疾行了数步,令自己的面容暴露在灯光之下,这见不得光的东西,应当不敢贸然露面——

对方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。

太近了,那声音依旧近在耳畔!

林先生瞳孔紧缩,下意识地扫视地面,却只望见了自己的影子。无论他如何作势整理衣冠,举步挪移,对方皆如一件无缝的天衣般披覆在他的影子上,捉不见,甩不脱,不露半点踪迹,仿佛仅仅是一场雨中的幻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