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忍不住后背一缩,下意识摸了摸脸。

    方伯伯朝我点了点头,不甚在意,也有两分宽慰的意思。这么一细看,我才辨出他的左边口角有点歪斜,左眼下挂了一滴泪珠。——瞧瞧,都疼哭了,原来不单胖子怕疼,大人也怕疼。

    方伯伯说话不便,我就问元贞和承乾哥哥怎么回事。两人倒不见什么紧张情绪:“前几天早上起来洗漱,突然就这样了。医生说是疲劳、睡眠不足和压力大引起的。”

    方伯伯有承乾哥哥分担,什么事压力大?

    承乾哥哥摸着下巴呲牙:“这不是秦岭拆违,全国都在查违建吗?我们有两个特色小镇上马时心急了点,建设有些超前。上周,被当地政府立案查处了。”

    呃,我虽不明白,但这事儿要损失不少钱是肯定的。

    不明白,便不知道该怎么说,只好宽慰方伯伯:“方伯伯,您不是常说健康是最大的本钱吗?怎么不重本钱重利钱了?看您这一脸针扎的,都疼得掉豆子了……”

    方伯伯想笑,扯了扯嘴角,不知是扎针还是面瘫的缘故,又收敛了笑容,摆摆手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谢医生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,气定神闲:“那是面部神经受损引起。你以为跟你小男朋友一样,被打个屁股就疼得哭天抢地?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胖子挨打?”

    “胖子什么时候挨了打?”

    “潇潇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?”我和元贞、承乾哥哥同时叫嚷起来。

    谢医生眨了眨眼,立刻捂口:“我是不是知道太多了?”

    我忿恨看他:“岂止?你的病人也够多的。”

    谢医生捂口的手抬了抬,挠了一把头发:“谁让我是本市最年轻最著名的神经内科专家,本院最八卦最佳记忆力的医生?”

    这番自大,我们都无语以对。

    八卦医生说完,弯下腰把方伯伯脸上几颗针揉捻几下,提了提,两分钟后取了出来。

    治疗结束,方伯伯抬腿站起走到我面前。他生得高大,我要微微抬头才能看见他略略变形的脸。或许他表情失了往日慈和,我觉得很有压迫感。

    他抬手摸摸我的头发,语气还是一如既往慈爱有加:“这才多久不见,潇潇又长高了。生得越来越漂亮,越来越懂事,怪不得你爸心疼呢。”

    声音稍微有些含混,好像舌头不太会转,但我能听明白。

    心疼,应至诚哪是心疼?他吓得我心肝子疼!

    我心头腹诽,嘴上却客气:“他嫉妒您有两个好儿子,只好吹嘘什么小棉袄,您别听他的!”

    方伯伯笑起来,嘴角更加歪斜了:“哦?下次我跟他说说,既然彼此嫉妒,干脆换着养算了。我这两个不成材的,随他挑一个去。”

    面子话谁不会说?我张嘴就来:“我爸为难了,两个都好,怎么挑呢?”

    方伯伯一手微微带着我的肩膀往外走,脸上笑得有些拧巴:“这还不容易?我要是你爸,挑一个做儿子,剩下那个做女婿,一锅端!”

    我差点平地摔个大马趴:谢医生真该多扎他一阵子!

    承乾哥哥在背后大笑:“爸,你这叫为老不尊……”

    嗯,还是承乾哥哥好,肯为我主持公道。

    我好一阵才从尴尬的情绪里走出来,抬眼却见方伯伯带着我们走向一扇写着“心理健康中心”几个大字的大门。

    门自动开了,门后,两个穿着浅蓝色护士服的美女齐刷刷冲我们弯腰致礼,一个领头的抬手将方伯伯领了往深处去。另外两个微笑着请我们三个到休息室坐等,端来茶水和果盘。

    地毯厚实,沙发舒适,室内装饰典雅考究,香气幽然沉静,不像医院,倒像机场贵宾室。

    元贞同我解释:“我爸这病是精神压力引起的,所以还有心理治疗。”

    美女护士看了一眼承乾哥哥,方笑微微转向我们:“我们卫主任是全市最好的心理医生,她的专家号一号难求呢,很多商务人士来这里做心理按摩的。”

    我脑中突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对。

    “你们卫医生,下乡义诊吗?”

    护士愣了愣:“下乡义诊?义诊通常是内科医生去,偶尔也有眼科,乡下老人白内障多。我们心理健康中心一般是不去的,何况卫主任这种坐镇医院的专家,学术上的事务又多。”

    我闭了闭眼睛,睁开,又问一句:“你们医院下乡去哪些地方?”

    “辖区的乡镇吧。本市医院服务本市城乡嘛。”

    我两手交握着,用力掐了掐虎口。

    承乾哥哥已经看出不对来,赶紧问我:“潇潇你怎么了?”

    我朝他笑笑:“没什么。”

    我就知道,应至诚这种老狐狸,怎么可能让事情失去掌控!

    正咬牙暗恨,一个身材颀长,举止潇洒的女子走过来,朝我们爽朗一笑,又见眼神定在我身上:“哟,果真是我们潇潇小美女。”

    我眼珠一错不错盯着她——卫以宁医生,本市大名鼎鼎的心理专家。

    方元贞疑惑地在我俩身上扫来扫去。

    承乾哥哥礼貌站起身来:“卫医生,我爸睡着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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