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梦入江南烟水路……欲尽此情书尺素,浮雁沉鱼,终了无凭据②……”

 苏轼口中依旧在喃喃自语,各种满含离情别意的词句就像是不要钱一样地往外抛——

 “别让子瞻公再骑马了,来,我们将子瞻公送到那边大车里走一段吧!”

 明远叫来史尚和苏轼的伴当。

 他来到随行的唯一一座车驾后面,正要掀开车帘,忽然觉得不对——

 他听见了车中传来细细的鼾声。

 明远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,回头一看:苏轼根本没有睡着,还在低声吟诵着什么,仿佛正在与古人谈天。

 明远知道不对,连忙掀起车帘——

 他吃惊不小。

 而苏轼被扶着慢慢过来,看见这一幕,也“啊”的一声,连酒都吓醒了。

 这座车驾的车厢里,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,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车厢地板上,脑袋枕着一件行李,正呼呼地睡得正开心。

 明远扶额:这还能有谁?这大概是放眼全北宋朝,“偷溜出门第一名”的种师中。

 他随即狐疑地盯着躺在地板上熟睡的少年,想要知道这小鬼究竟是不是装睡——

 如果刚才他与师兄那一番话,被这小鬼听到了的话……

 明远轻轻咬着下唇,心里转着无数念头。

 而躺在大车里的种师中,紧闭着双眼,睫毛却正心虚地轻轻颤动着,同时发出虚假的鼾声……

 听到什么都不重要,只要明师兄肯带着自己南下杭州!

 *

 种建中硬着心肠离开明远返回汴京城,一回到种家在汴京城中的宅院,就看到了弟弟种师中留下的信件。

 这个小鬼头,竟然师其故智,又在汴京城中偷偷搭上了苏轼的车驾,打算跟着苏轼与明远一起前往杭州。

 种建中见信之后没多久,明远就遣人回汴京城,将这个消息告诉种师兄,并向他询问:要不要将师中送回来。

 如果将师中送回汴京,明远的考虑是,种建中眼看也要离开汴梁,以后京城里恐怕没有合适的人能够照顾他。虽然有薛绍彭,但始终隔了一层关系。

 但是如果种师中跟随明远南下,明远的意思是,他能安排种师中跟随苏轼继续学业,不算是转投别家门下,但是想必不会耽搁了种师中。

 种建中当即回复来人,既然明远将一切都安排好了,他就尊重弟弟自己的意愿。

 忽然想起明远给他留下的那包东西——事先为他收拾好的行李,他都还从未看过。

 种建中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温柔,珍而重之地取出来,放在灯下,稍微等了片刻,才小心地打开。

 只见里面装了不少东西——

 有一只狭长的小盒子,里面装着刷牙子和一软管的牙膏。盛放牙膏的软管上贴了一张小小的字纸,上面写明了京兆府哪家店可以买到,还有一行明远亲手写的的小字:“要保护牙齿!”

 有一叠洁净的吉贝布制成的贴身衣物。

 种建中随手抖开来看,见都是他穿惯的式样:两裆与小衣。尺寸也分毫不错,不知明远是从哪里拿到他的尺寸的。

 除了贴身衣物之外,还有一副胸甲,一件便服外袍。外袍的袖口和肘部都专门加厚,以防磨损。

 除了牙具和衣物,剩下都是零零碎碎的小东西:

 一盒自发烛,明远写清了可以联系京兆府他家的炭行;

 一枚单筒的高倍望远镜,估计是拜托了宫六专门磨制的;

 一个射箭时戴的扳指,种建中试了试,大小依旧合适;

 此外,还有一小盒用来防冻的马油;

 以及几枚用油纸包起的木炭,明远留书,说是可以用来洁净水源。

 每看过一件,种建中都笑叹一回:这真真是个精细到了极点的小郎君啊!

 但同时,他心中也无比酸楚:这样一个人,他竟然就这样放手了,放他离开自己身边,放他前去情敌所在的地盘。

 可是,这又有什么办法?

 他注定是个要在战场上厮杀的战士,他做不到留在温柔乡里陪明远一世。

 深夜,种建中倒在榻上,他依旧在一会儿傻笑,一会儿惨笑……终于还是无情无绪,合衣睡了一夜,第二天清晨又无情无绪地醒来。

 这日他将离开汴京,前往西北。

 晨起种建中用冰冷的井水拍了拍脸,又想起明远的叮嘱:要保护牙齿。

 于是种建中取来那柄刷牙子,沾上一点牙膏,开始刷牙。

 左刷右刷,忽然,种建中察觉些许不对劲。

 他捏着刷牙子刷柄的右手,感到那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刷牙子刷柄背面,似乎刻着有字。

 种建中赶紧漱了口,将刷牙子洗净,再翻转了看那刷柄上刻着的小字:

 “明——远——”

 种建中一时失笑,想必这是明远订制的刷牙子,所以特地刻上了他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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