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兄今日来,是想看看我这间刻印坊?”

 明远开口询问。

 沈括脸上有点红,开口道:“不请自来,唐突勿怪。我实是被这些日子里的《杭州日报》所吸引,才想起,到印制这些日报的刻印坊来看一看……”

 原来沈括居家守孝,闲来无事,便留意到了近两日在城中流通的《杭州日报》。

 先是市政工程——杭州城内各处安了路灯。主持工程的还是沈括的好友苏轼,这份报纸顿时吸引了沈括的眼光。

 但他立即生出一项疑问:这杭州城内的路灯安装,不过是几天前的事,怎么这么快就被刊载于这“报纸”之上了呢?

 制一副用来印刷的雕版,应该没那么快吧!

 偏偏这报纸的印制质量还很好,报上的每个字都不大,但是边缘清晰,无笔划粘连,得是技术相当高超的雕版匠人,忙乎个好几天,才能办到。

 沈括开始对《杭州日报》上心——直到出了高丽使臣的事。

 高丽使臣唆使押伴,在杭州驿作威作福,被正义士子秦观当街训斥,又立即被杭州通判苏轼言辞警告。

 这件事第二天就见报了。

 当看见《杭州日报》上刊载着“昨日杭州驿前”的文字,沈括当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 这么快!

 所以他基本可以确定,这绝不可能是雕版刻印。

 唯有他年少时,曾经见过的一位姓毕的雕版匠人所独创的“活字印刷术”可以办到这一点。

 但是,自从那位毕姓匠人离世,沈括就再也没有见过这种印刷术了。

 明远听见沈括提起《杭州日报》,心里也有些得意。

 如今《杭州日报》的办报宗旨已经与在汴京时不太一样了。

 当初在汴京时,因为考虑到汴京是政治中心,而《汴梁日报》是初办,没有多少经验,所以起步时都是以刊登实用信息和打广告为主。

 到了后期,开始加入一些对瓦子的节目,正店与脚店的食物进行评测的“探店”报道,偶尔会加入一些娱乐八卦。

 《汴梁日报》从未涉及任何时事与政治的内容。

 这也许就是为什么《汴梁日报》没有受到开封府的监管与约束。

 但是在杭州,明远开始做出尝试,在报纸上刊登时事新闻——虽然都是对事实的报道,几乎不带任何倾向性。但是这报纸的“舆论导向”功能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。

 市政“路灯”推出后,曾亲自考察路灯放置地点的苏轼,被杭州市民们一致称赞。

 而那些高丽使臣和他们身边的押伴,当然也收获了一边倒的骂声。

 但明远万万没想,竟会将沈括引来他的刻印坊。

 他这是什么运气啊!

 当下,明远引沈括去参观刻印坊里的排版与印刷过程。

 沈括一面看一面感慨:当年毕昇曾经让他详细看过活字印刷的整个过程,但是毕昇过世之后,这活字印刷术,就像是从人间消失了似的。

 如今这种省时省力的印刷术在沈括眼前重现,却似乎比毕昇那时更快,印刷的质量更好。

 沈括随手拿了一枚活字,入手沉重,才发现已不是毕昇那时用的泥活字,而是铜活字。

 “整整一套铜活字,那得花上多少钱啊!”

 沈括忍不住喃喃感慨。

 明远将这当成是一种夸奖,微笑着不说话。

 但这确实证明了一点:“钱”的重要性——历史上有才能的工匠很多,但他们确实需要有慧眼识才的东主,舍得投入本钱,才能让他们的发明得到推广,最终应用于最需要的领域。

 沈括看完一圈刻印坊的生产过程,明远将他带回那间刻印坊用来待客的小花厅中,递给他一本《横渠学刊》,又递给他一本正在试印的《几何原本》样稿。

 “存中兄,您看看这些用活字术印出的学刊,怎么样?”

 沈括得知明远是横渠弟子之后,便先看《横渠学刊》,只翻了几页,就望着印制精良的书页啧啧称赞,道:“张横渠真是有福,有弟子不遗余力为其推广学术。”

 明远美滋滋地想:那是当然的。

 沈括再看《几何原本》——他看书极快,只翻了几页,便“咦”了一声,然后迅速地向后翻去,在一盏茶的时间里,沈括就将整本翻完,随后便抬头,望着明远,一句话不说,似乎正神飞天外。

 良久,沈括方才缓过来,道:“明兄,这本书册是何人所写?”

 他不等明远回答,马上接着道:“书中所述的‘命题’都很浅显,然而其‘证明’的过程,却是滴水不漏。”

 “依我看,此书真正的意义,恐怕还在于其论述的逻辑。这……这与我历来所见的算学经典完全不同。”

 明远顿时点赞:“您说得真是太对了。”

 当沈括得知这《几何原本》,竟是来自黑衣大食翻译的希腊著述时,惊得眼都睁圆了,然后连连点头,还补充称赞道:“这译著也相当不错,用词雅致而精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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