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处不起眼的宫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 宫室门倏的被推开。

 殿内一人执书卷,一人擦拭着□□,闻声蓦地一怔齐齐望过去。

 却见景初融牵着位青衣公子而来, 她跑得有些急了,停住脚步时气喘微微。

 “这……”两位娘娘对视一眼,而后轻轻笑了。

 “融融快到云娘娘这儿来, 瞧你累的都出汗了。”执书卷的那位抬起手腕招了招她, 而后视线落在景初融身后的那名男子身上。

 谢怀芝定了定神寻声望去,蓦地浑身一震, 怔怔颤着唇说不出话来。

 而后目光一转, 复又看清了那位坐着擦拭□□之人的面容,更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。

 谢怀芝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去。

 景初融听到动静转身去看时, 心下已然明了。

 只听谢怀芝俯首朗声道:“一别数载, 晚辈谢氏怀芝,拜见云大人, 瞿将军。”

 强烈的酸涩之意漫过心尖, 攀上眼角。十余年积蓄起对亲情的强烈渴望骤然凝聚时未免太过汹涌, 撞击得心绪跌宕起伏,景初融鼻子一酸,泪水登时盈满了眼眶, 顺着脸颊止不住地流淌。

 湿润的目光沉沉转到云妃身上,景初融屈膝跪下, 叠手俯身深深一拜:“女儿拜见娘亲。”

 “啊……”云娘娘与瞿娘娘面面相觑, 忙起身去扶起两位年轻人。

 “这是怎么啦,融融为何哭成这副模样, 谁给我们融融委屈受了, 瞿娘娘去帮你打跑他!”

 瞿娘娘手执□□转腕一舞, 立时疾风凛凛,几招之内足以观得其深厚功底。

 “多年不见,瞿将军的一杆枪仍是使得出神入化。甚好,甚好,两位前辈原来都还好好活着,这实在是天大的喜事!”谢怀芝亦忍不住微微哽咽。

 “这,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,”云娘娘将哭得伤心的景初融紧紧搂在怀中安抚,看了看谢怀芝,道:“这位小公子,你来说,为何称我为云大人,又为何称她瞿将军,还有,融融怎的突然想起来唤我娘亲了?”

 谢怀芝面色一变,满目愕然:“娘娘您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么?您是化宁十七年的一甲状元,建极殿大学士,敬安公主的生母云涛啊。”

 而后转向手执□□飒爽英姿之人,道:“您是定国公府嫡长女,飞隼军前任统帅瞿妃娘娘。”

 “啊?”云妃与瞿妃皆是一惊,“小公子,你说的这些,我们可不清楚。”

 景初融起身唤来侍女,吩咐道:“替我去将药老伯请来,再去定国公府的居所知会一声,请他们遣亲眷来相认。”

 整座漠川行宫除了药老伯,其余宫人在云妃薨逝之后全部被遣散归乡,若想知道当年真相,药老伯处兴许能问出一二。

 不多时,身形佝偻、发须斑白的药老伯便被请了来。他提着药箱,刚踏进宫室内便笑着问:“诸位新岁好啊,让我这个糟老头子来看看,哪位身体抱恙啊?一丸药下去,保证药到病除……”

 话未说完,景初融便当着他的面屈膝跪下,药老伯吓得“欸呦”了声,胡子一吹瞪大了眼:“融丫头啊,你这是做什么?快起来快起来!”

 景初融却不似从前那般乖顺,执拗地不肯起。

 “老伯,您是看着我长大的。十余年了,您为何一直对融儿隐瞒生母的下落,融儿的娘亲明明一直陪在融儿身边,老伯您为何只字不提,眼睁睁看着母女相见却不能相认。

 娘亲和瞿娘娘当年是何等骄傲风光的女子,为何失去了记忆被困在这行宫消磨许多年。融儿求您了,老伯,您将这一切的真相说出来罢,求您了。”

 药老伯闻言登时怔住了,他慢慢沉下本就佝偻的身子,一点一点,直至跪在景初融的面前,而后将头深深埋了下去。

 “微臣愧对公主,对诸位隐瞒了真相十数年。

 臣本是上京太医署令,当年获罪被贬至行宫。遵先帝之令,以药毒害两位娘娘,使其忘却往事,如行尸走肉的废人一般养在行宫中。

 两位娘娘彼时声誉极盛,一位战功赫赫为大厉开疆拓土,一位力压群臣助先帝安邦定国。先帝将两位娘娘收归后宫以用之,许诺携手共治天下,然则心有怨怼。功高震主,声誉过盛反倒招致祸患,先帝顿觉颜面无存,遂对外宣称两位娘娘薨逝,实则打入行宫,磋磨其锋芒。

 臣不忍两位娘娘饱受毒药折磨,遂在先帝起驾回京后解了娘娘的毒,奈何时日太久,身体虽无大碍可行动自如,但神智劳损太过,将过往之事尽数忘却了。

 公主年幼,臣唯恐公主知道真相后难以承受,万一走漏了风声会给公主招致杀身之祸,遂自作主张将此事瞒了下来,而今扪心自问,老臣愧对公主,还请娘娘与公主降罪。”

 阖宫寂静,落针可闻。

 烧得热烈的炭火也驱不散凛冬的寒意。

 目光定定望向云妃,只见她松松挽着云鬓,簪了支苏簪子,眼角已然被世事磨出了浅浅皱纹,气质温婉极富有书卷气,一如上京文臣口口相传的那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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