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关的除夕夜很快就到了。

 宫城内张灯结彩,红灯笼处处高挂,宫人正忙活着洒扫庭除,清理宫道积雪。

 一众王孙贵胄早已受邀,搭乘马车鱼贯而入,奉天门外暗金流衣,衣香鬓影,受邀宾客由着宫人引路来到殿内。

 兰璋的马车来到奉天门便不能再走了。

 她掀开帘子,踩着矮杌被宫人扶下车,拢拢大氅,用衣服将自己裹得紧一些。

 “公爷,宫宴过后,皇上邀你登云台,到时您且随着咱家走,由咱家引你过去。”

 兰璋觑了这个太监一眼,眼中稍显意外。

 倒是没想到呢。

 她还以为她和段从琚吵了一架,这个皇帝会收回成令,不再允她登云台,却未成想他最终还是软下心来不计较她的冲撞。

 兰璋有些不自在。

 她“嗯”了声,点头道:“有劳公公了。”

 太监脸上都笑出了褶子:“这是咱家的本分。”

 待他离去,兰璋轻车熟路的往昭阳殿赶,终于踩着点赶上了筵席开幕,寻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
 方一落座,她就察觉到几道目光落到自己身上。

 兰璋抬眼顺势看去,正巧看见斜对桌坐着段瑞和段兰蕙两人。

 几人目光交接,段兰蕙唬了一跳,率先移开自己的视线,还有些不自在,低头玩弄裙角上的绣花。

 段瑞则是提唇一笑,算是打了声招呼。

 童年玩伴再次重逢,空气中却弥漫着几分尴尬,兰璋微微抿唇,默不作声地拾起酒盏,压下心中苦意。

 “圣上驾到——”

 一声尖利的传唱让昭阳殿所有人都停止应酬,慌忙从席位上出来,跪倒一片。

 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
 兰璋跪地磕头,眼眸抬起,正巧看见一双乌金靴从自己眼前走过,宽厚衣摆绣着暗纹,祥云纹一捧捧,镶在边沿。

 头上血条倏地亮起,还没来得及汲取功德气,段从琚很快从她身前走过,步上高座,一撩衣袍,坐上龙椅。

 “诸位且平身。”

 群臣谢恩,兰璋抽空安慰着蔫掉的血条,顺势爬起身,抬眼看去,只见皇帝下首的位置,已由齐国公朱真代替了罪臣蒋宗陵。

 蒋家,彻底倒了。

 段从琚身旁坐着太后。

 她早已得知蒋家的事情,心中唏嘘的同时,心头也落定少许。

 除掉一个蒋宗陵,能巩固她皇儿的位置,也好。

 只不过她白在蒋凌衣身上浪费一番力气了,牵线牵了这么久都没成功,到头来直接让皇儿把蒋家给端了。

 太后暗叹的同时,热切的目光又落在齐国公朱真之女身上,道:“许久未见,怜儿倒是出落得越发出挑了。”

 这熟悉的话头,让段从琚微微凝眉。

 他目光掠去,只见一位身姿高挑,面容俏丽的女子从席位上站起,轻盈迈步到殿中,难掩欣喜地福身道:“谢太后挂念。”

 太后熟稔万分,慈祥的招人过来,握着她的手腕左看右看,端详一番,笑道:

 “虽是将门之女,但也有书香门第之风,哀家瞧着,是个可人的丫头。”

 说着,她转头向段从琚问:“皇儿觉得呢?”

 又来了。

 段从琚微微扯唇,“母后说是什么,就是什么。”

 得到这句敷衍,太后已是习惯。

 她早有所料,接上一句,“哀家瞧着她甚好,端庄沉雅,有帝后之风。”

 说着,太后话锋一转,眼风忽而扫到宾客席位上,问道:“兰公爷觉得呢?”

 一时之间,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随之看去,尽数落到兰璋身上。

 就连段从琚,都从酒盏中抬头,轻瞥她一眼。

 兰璋突然被提问,虽不知太后的意图,但还是放下杯盏,不得已站起来,硬着头皮道:“太后说得是。”

 “哦?”

 太后温柔地笑道:“兰公爷也觉得此女胜任凤位。”

 兰璋蹙眉。

 这种事,为什么会问她,又跟她有什么关系?

 兰璋并不想得罪齐国公,也不可能当朝帮着皇帝做决定怎么娶老婆。

 她抿了抿唇,说了一句:“陛下觉得是,臣就觉得是。”

 这皮球直接踢到皇上身上去了。

 太后问不出什么,只好笑着道:“也是,皇儿的意见才是最主要的。”

 可这后位迟迟不定,皇嗣没有半点着落,太后心中不安。

 况且关于皇上和兰公爷的流言蜚语,她不是没有听过。

 起初只是觉得可笑,但如今,她不得不怀疑起来。

 太后勉强压定心神,慈笑道:“奏乐吧。”

 宫廷乐声起,娉婷舞女鱼贯而入,丝竹之声绕梁三日。

 兰璋在一片觥筹交错的呼唤声中落了座,长睫微垂,也不搭理旁人,只是自顾自饮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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