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可以像神操纵创造物一般,杜绝一切反光的东西。

 然而,不管这个地方再怎么适合他,曾经都是一个黑牢,墙上还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缩写字母,很明显是那些不幸的囚犯留下的,任何一个人看到那些缩写字母,都会感到毛骨悚然;有的暗道还能看到堆积成山的骸骨,有的骸骨苦撑着仰望的姿势,渴望见到自由的曙光。

 他却在这样一个黑暗、腐败、污秽的地方感到泰然自若,实在讽刺。

 他在这里唯一碰到的活物,是一群老鼠。

 它们无时无刻都在盗窃,都在遁逃,都在啃噬。

 在这座巨大而漆黑的坟墓里,肮脏的群鼠是他唯一的邻居。

 他厌恶这里,却又离不开这里。

 再没有一个地方,能像地下迷宫一般,使他彻底远离世俗的纷争,远离镜面充满恶意的反光。

 同时,这也是一个理想的牢狱。

 他十分清楚,自己是一个疯子,头脑看似沉着冷静,极度理智,然而保持冷静理智的代价,却是不停地学习冷僻的知识,一旦他停止学习和思考,就会被自己异于常人的命运折磨到疯狂。

 当一个头等聪明的疯子,爱上了一个女人,并且发现那个女人有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他的人,他会怎么做呢?

 他会把她藏起来。

 藏在哪里?

 地底的寓所。

 那里不见天日,到处都是致命的机关,还有他发明的能传声的空心砖,他可以像蜘蛛用银丝控制猎物一般,控制她的行踪。

 只要她进入地下迷宫,她就再无逃脱的可能,无论去哪里,都会被千丝万缕的银丝套牢,动弹不得。

 他不想伤害她。

 但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他的人。

 他要守着她。

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卑鄙而龌龊,居然想用囚禁的手段,永远地留住一个人。

 可是,如果不把她拴在视线范围之内,她有可能会离开他,爱上其他人——他其实知道这种事可能性极低,她虽然是个轻佻而娇媚的女孩,很乐意放送自己的秋波,但并不是谁都能博取她的爱意。

 他只是怕万一。

 万一有人比他更符合她的心意呢?

 就算她不会爱上其他人,只要一想到她有可能跟其他男人调情,跳舞,对他们露出两个迷人的酒窝,他就难以遏制心中恐怖的妒火。

 必须把她藏起来。

 唯有她的脖颈处于他的手掌之下。

 唯有她与他同处于暗室之中。

 他才能感到短暂的、亢奋的、污浊的慰藉。

 他卑鄙地对她用了催眠术,不想让她记住开启活板暗门的手法,以及通向地面的道路。

 她一直充满信任地依偎在他的怀里,对他毫不设防。

 她不知道的是,一个人如此信任怪物,不一定是对怪物慈悲,却一定是对自己残忍。

 就像她说的那样,她亲手把脖颈的锁链,交到了他的手上,给了他作恶的机会。

 在地下那段时间,她就像一只黏在蛛网上的飞蛾,从头到脚都被他掌控了。

 她不管去什么地方,都有一根罪恶的蛛丝在观察她的动静。

 每当她有异动,他都能立刻了如指掌。

 他是如此卑劣,如此无耻,如此不道德。

 但当她被他用罪恶的蛛丝黏缠住时,他的的确确感到了强烈的满足。

 起初,她的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
 大多数时候,她都像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猫,对任何事物都充满好奇心。只要他能让她保持这份好奇心,她就不会察觉到这是一个暗无天日的黑牢,更不会想到离开。

 让他没想到的是,即使她已经探索完整个湖滨寓所,知道了这是公社时期的牢狱,也没有想过离开。

 她只是一边吃他剥好的虾仁,一边感叹:“好可怕啊!”提也没提要离开的事情。

 他以为她是因为发现了他的罪恶之念,不想激怒他,才没有提离开的事情。

 谁知,她是真的不想离开这里。

 他强行扛起她的时候,她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,眼中有不驯的怒气。

 她说,他把她从牢狱里放了出来,为什么要把她送回去。

 她把他精心准备的牢笼,当成一个自由自在的、不受约束的黑色旷野。

 刹那间,想要把她藏起来的冲动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 他仍然想要占有她,守住她,一辈子也不会放开她递过来的锁链。

 但不再想让她待在地下。

 相较于黑暗、污浊、潮湿的地下宫殿,她更适合活在明媚旖旎的天光之下。

 “别哭了,这里配不上你。”他的头微微垂下,用大拇指擦掉了她滚烫的眼泪,吻了一下她的头顶,语气很无奈,“等我回来,我会带你去更好的地方。有阳光,有野牛,有农场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