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承怀。”这是她这一世,第一次唤他的名字。

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,身体却毫无反应,像是一座雕像。

 宁萱抬起眼眸,收起眼泪,情绪稳定了下来。

 “如果我还是原来的我,或许我会恨你,会怨你,为什么要牺牲我一人的性命去挽救你的理想?他们的性命是命,难道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?”前世的她,对天下人没有一点好感,她无父无母,所有碰见的人都对她不怀好意。

 承怀缓缓抬头,对上宁萱的眼神,他亦以为会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怨恨,所以他不敢,但是他看到的是一双澄澈的眼眸,倒映着他此时不像他的身影。

 “如今的我,身后有宁国无数子民,我可以理解你,因为我也有想要守护的人了。如果让我选,为了这些我想要守护的人,我也会动手。”宁萱的声音在内室中回荡,清晰无比。

 承怀听着她的剖白,眼眶微红。

 “失去你之后,我才知道,我想守护的人,其实只有你一个。”他知道得太晚了,一切都来不及了。

 宁萱却笑了,她含着眼泪,说:“可是,我不欠你什么。承怀,是你欠我,是这天下苍生欠我。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,即便你用其他什么东西,将我绑在你身边,我的身体在你这里,但我的心,永远向往自由。”

 “我喜欢的不是现在的你,不是要把我囚禁在这方天地的国师,不是用自己的神魂和修为拘住我的灵魂的仙尊。我喜欢的是心中有天下苍生的你,是不顾自己性命,也要将我从魔修手里救出来的你。那个时候的你,眼里只有众人,只有你的理想,只有你的大义。我并非特殊的个体,只是万千大众之中的一个。你救我,仅仅只是因为我是一条性命。

 “若没有现在的我,我永远也无法理解你,尊重你。”

 宁萱渐渐明白了这种情感,所以她才可以做到放下,她不会怨恨他,因为她要向前看,她要过好这辈子的人生。

 她已经变得更好了,希望他亦是。

 随着宁萱的话音落下,承怀也彻底明白,他们已经结束了,关于他们的故事,到此为止了。

 四盏石灯忽明忽暗,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。

 宁萱回过神来,再看向承怀的时候,从他口中涌出鲜血,几乎止不住的鲜血,将他惨白的唇染红。

 “承怀!”宁萱扶住了他倒下的身体,他墨色的长发穿过她的指缝,倾泻而下,在他靠向她的肩膀时,长发渐渐变成了银白色。

 “我以燃烧生命为代价……设下宁国的……护国法阵。”耳畔是承怀虚弱的声音,好像下一刻他就要随风逝去。

 仙人所谓因果,便是得到什么,就要付出什么,从来都是等价代换,谁也无法占到一点便宜。

 宁萱握住他的手,看到他手背的斑点,狠狠皱了皱眉。

 承怀却已经不在乎了,她不爱他,纵使他一如从前那般年轻俊美,也没有用。

 “我若不在了,宁国法阵便要破了。好在……转机已经找到了。我在预知星仪里看到,天元大陆的未来……”承怀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。

 其实很早之前,他便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天,自宁萱离开后,他每过一天,都是在消耗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。

 承怀倒在她的怀里,望着宁萱的眼睛,他回想起她离开宁国前往海珠国,对那位老人交代什么,她怀着必死的决心,最后却什么都没说。

 他的双眼渐渐迷离,眼前闪过无数关于她的记忆,最后定格在合欢秘境的大漠之中。

 她身着紫色的纱裙,吹来的风奏响了她腰间的饰品,闭着眼眸,仿佛在沉睡中,只是一眼,便让人难以忘记。

 原来在这么久之前,他便已经钟情于她。

 承怀的手自宁萱掌心垂落,安静地合上了双眼。

 国都初雪的这一日,国师薨逝,宁国护国法阵破碎,魔修入侵宁国。

 宁国公主宁萱带领探灵卫九部旧员,与傅南星、段云阔两人组织军队,护宁国百姓平安。

 又过不久,海珠国上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封印法阵,将魔界的通道彻底封印在了深海之中。

 没有魔修的干扰,天元大陆进入了一段飞速发展的时期,凡人不再依靠仙人的庇护,靠着自己的发明创造,将整个天元大陆的生产力往前推进。

 多年后,冬。

 宁萱收起手中的地图,对着身后的人道:“前面就是苍澜山了,但设了结界,恐怕没法再进了。”

 傅南星替她牵着马,“那便只能到这里了。”

 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段云阔咳嗽了两声,他在对付魔修的战争中受了内伤,本来该在宁国国都养伤,听宁萱说她想去苍澜山,便说什么也要跟来。

 宁萱看到路边有一家像是开了很久的书局,想去询问一下,迎面走来一个背着剑的少年,他手里提着几本书,目不斜视地往前走,只是路过她的时候,顿了顿脚步,侧目看了她一眼,便又收回视线,继续往苍澜山的方向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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