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这般,底下的小太监便更不愿去招惹他。

 只有元时知道,他是被打断脊梁骨又重新爬回来的恶鬼,他脖子上拴着的项圈,只有一人能拉住。现下,那人很快就要回宫了。

 近些日,燕帝夜间多梦少眠,总忧思心悸,甚至隐约间会见故人入梦,却怎么也看不清脸。

 帝心郁郁。

 隔天,御书房中常备的蒙顶山茶悄然间变了味道。

 “今日这茶倒几分意思。”燕帝顾弘刚抿了一口茶,便迟疑道:“细品竟有些竹叶清香。”

 倒像是——那人宫中惯用的味道。

 元时恭恭敬敬的答到:“回陛下,奴才看宫中的岐叶竹长势极好,便用那竹筒采了晨露,煮出来的茶自然染上了竹叶的清香。”

 宫中唯有宸妃一人爱用钟粹宫外的翠竹采露烹茶,燕帝已是许久未曾闻到这般清雅的竹香,更是许久不曾听人用竹煮茶。

 一时间,他有些怅然。

 许是这宫中与宸妃有关的痕迹太过干净了,就连二人的女儿都迁居宫外整整三年之久,此时猛然记起宸妃,顾弘反而少了预想的心中愤懑,反倒有几分疲态。

 从前种种犹如过眼云烟,说不再恨着那人,那是不可能的。自然是恨的,越是恨,便越是放不下。

 心烦意乱的燕帝将茶盏放下,吩咐道:“罢了,随朕出去走走吧。”

 不巧御书房原本的大太监昨夜偶感风寒,元时自然而然跟在了燕帝身旁。

 也不知为何,走着走着,竟莫名走到了钟粹宫外的竹林。

 钟粹宫荒废多年,宫里人嫌晦气,寻常都不愿往这走,以至于半晌也未遇见过宫女太监。

 燕帝原本不欲进去,不曾想,无意中看到一行踪鬼祟的宫人推开了钟粹宫紧闭门,甚是反常。

 燕帝眉头一皱,心中生疑,便带着元时悄悄跟了上去,不料,竟看到令他的场景。

 只见那有些佝偻的老宫女蹲在钟粹宫的那棵连枝柏下,一边烧纸一边念念有词:

 “宸妃娘娘勿要怪罪,奴婢知您是死的冤枉,心中有怨,可当年之事奴婢也是没有办法。”

 “冤有头债有主,娘娘要找人索命,那该去找贵妃娘娘,来找奴婢做什么。”

 “奴婢知道您肚子怀着的骨肉是陛下的亲子,不是什么野胎孽子,这些钱币,就当奴婢孝敬小皇子的,娘娘快些带着小皇子去投胎,别再来缠着奴婢了。”

 那宫女说话颠三倒四,像是被吓狠了的胡话,可这胡话却听得燕帝目眦尽裂。

 “你在说什么?!”燕帝暴呵道。

 帝王面色扭曲,心中惶惶。

 只是盛怒之下,燕帝并未发现身旁的小太监和那哭诉陈情的老嬷嬷相互对视了一眼,又双双错开头去。而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,掩藏着一丝决绝。

 宸妃娘娘,月伶这就来陪您了。

 另一边,搅弄风云的七公主正在慈悲寺的桃林深处与人对坐弈棋。

 桃花簌簌而落,却扰不到树下三人。

 一须发皆白的老翁乐呵呵地站在棋盘边观棋。棋盘不过是寻常棋盘,两端坐着的人却不太寻常,竟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女子。

 手执白子的少女估摸着年岁稍长一些,十五六岁的模样,姓王名嫣然,而她对面执黑子的女孩脸上稚气未脱,一副未长开的孩子样,正是七公主顾瑾玉。

 眼看着王嫣然落下一子,一旁的老者急忙道:“这棋不能下这,不能下这儿。”

 王嫣然扶额道:“老师,观棋不语。”

 对面的顾七剑亦点头附和:“就是,观棋不语真君子啊,老师。”

 一听这话,气得老先生直吹胡子,放下狠话:“哼,跟谁爱看一样。”

 原来这须发皆白的老先生正是大儒方宥才,老先生是出了名的臭棋篓子,偏生在看人下棋的时候爱嘴碎。

 顾七剑和王嫣然对视一眼,又一同看向旁边的老师,不约而同的啧啧了两声。

 这下更是让老先生跳脚了,赌气道:“两个不懂尊师重道的小崽子,不看了不看了,老朽这就钓鱼去了。”

 说罢,老先生取下靠在树干的鱼竿鱼篓,长袖一扫,仰天长歌出门去。

 王嫣然看着那老小孩一般的背影,摇头失笑。

 世人皆惊七公主桃林玄谈的风采,却对方宥才收女弟子感到寻常,全因老先生是个有教无类的奇人,王嫣然才是老先生的第一个女弟子。

 桃花依旧随风飘舞。

 王嫣然伸手将那落到顾七剑乌发上的花瓣拂去,柔声问道:“师妹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你快回宫的事?”

 “老师心思纯挚,醉心学问,何必因宫中的污糟事害老师分心。”顾七剑落下一下,接着道:“况且,该知道的时候,总会知道。”

 正说话,卫启明从外间匆匆来到顾七剑身边耳语了几句。

 只见顾七剑微微颔首,吩咐道:“如此便将她的衣冠葬在母妃身畔吧,刻个牌位,在名前添个棠字。”棠月伶,既愿赴死,那从此配享棠氏香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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