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夺站得近,听去了五六分,尴尬地咳了声,挥挥手,除了几名贴身防卫的披甲卫士,其余他带来的龙武卫都远远地散开四周。

 裴显跟在她身后,耐心听完,背手慢悠悠走出两步,

 "怎么,出宫开府前夕,阿鸾今晚要开始和小舅算旧账了?"

 "哪儿能呢。"姜鸾仗着今晚穿得利索,蹦蹦跳跳地往前头宫道走,没走出几步却又一个大转身又回来。文镜还跪在宫门边呢。

 "裴小舅应允下来的三样承诺,公主府,三百亲卫,八百户实封。最后一个圣人不允,已经是拿不到的了。至少还剩前头两个,还仰仗着裴小舅信守承诺,依照约定赐下给阿鸾。"

 她口吻坦然,极自然地说起心中打算,

 "如今公主府已经有着落了,淳于长史也是我想要的人。但裴小舅如果临时反悔,不给那三百亲卫,让阿鸾光杆出宫,公主府里只有宫女内侍嬷嬷,虽说做事不地道,但除了自认倒霉,又能做什么呢。每每想到这里,哎,辗转反侧,夜不能寐,只能希望裴小舅还记得当晚的承诺,手指缝里漏些兵马给我的公主府。"

 说一句话,便走近一步。

 长长的几句话说话,她已经走回裴显面前。

 她还在长身子的年纪,脚下蹬着厚底马靴,个头也只到他胸口,被宫灯拉得过长的阴影再次完全笼罩了她的身影。

 初夏燥热的夜风吹过,姜鸾在明暗灯火里抿嘴笑了笑,露出两边可爱的小虎牙,半真半假地问,

 "小舅会信守承诺的吧?"

 裴显不直接回答,绕着姜鸾的位置,不紧不慢地踱了几步。

 "辗转反侧,夜不能寐?听起来倒不像是阿鸾做的事。"

 他走出几步,若有所悟,回头望了眼沮丧跪在宫门边的文镜。

 "莫非是……想借着文镜犯错的时机,把他要去你的公主府?当着我的面挖墙脚,这倒比较像你的打算了。"

 姜鸾咦了声,"我倒没想到这个……"

 她瞬间起了兴致,瞅瞅身侧的裴显,又瞅瞅宫门下的文镜,当真认真地思索起来。

 "别想了。"裴显弯了弯唇,"我的人若是能轻易被你三言两语挖走,我也不必留在京城了,不如直接致仕归乡。"

 他叫来薛夺,吩咐下去,"叫文镜起来,佩刀和腰牌原样收好,明日继续当值,直到送公主出宫。公主刚才放话下来,今晚的罪责她担了。"

 姜鸾:"……哎?免了文镜的罪责很好,最后那句是怎么回事?"

 裴显几步走回她面前,略微倾身下来,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少女洁白无暇的脖颈,他附耳轻声道了句,

 "哄骗我的人犯错,想挖我的墙角,还想看着我下令罚自己的人?怎的顽劣至此?"

 说完倒退半步,拉开两人距离,抬手虚虚往前方一伸,示意姜鸾继续往前走,护送她回宫的意思,

 "阿鸾不是说了,想要三百公主府亲卫?先把诚意拿出来。今晚的罪责自个儿担着。"

 那边文镜得了令,懵然起身,解下的腰牌和佩刀也系了回去,看样子还想追过来说话,被薛夺带人连轰带赶地赶到旁边,强逼着他去值房休息去了。

 姜鸾回头,远远地和文镜对视了一眼。

 对方应该是听说了姜鸾替他担责的事,被人拖着走远时,视线还直勾勾地回望过来。

 隔着那么远,依然能看出那是个极复杂的眼神,感激里带着愧疚。

 姜鸾原地琢磨了一下,突然感觉还行。

 如果借着这次担责被罚的机会,文镜对她起了愧疚之心……她不就能趁势挖墙脚了吗!

 上辈子没挖成墙脚,说不定这辈子能挖过来?

 她心里盘算了一阵,脚下转过两条长巷,不经意地一抬头,临风殿模糊的夜色轮廓就在前方了。

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问题,立刻停下脚步,不肯走了。

 裴显察觉了她的动作,也跟着停下,并不主动问询,只耐心等她先开口。

 姜鸾思忖了片刻,毫不吝啬地用起亲近称呼,"裴小舅太为难人了,打算罚阿鸾什么?"

 裴显嘴边噙起一抹淡笑,注视着前方模糊轮廓的庞大殿室,"阿鸾问了个好问题。"

 "先帝公主的身份,既不能罚军棍,也不能罚板子。最近在每日抄佛经,罚戒尺亦不可。"

 说到这里,裴显转过身,打量她的眼神里明晃晃的三个字:‘惹事精’。

 "佛经早晚抄写,抄了多少内容了?"他沉声问。

 "《楞严经》十卷,已经从头到尾抄完了。近日开始抄《法华经》。"

 姜鸾想起抄经也有点头疼,摆出开诚布公的态度说,

 "已经在早晚各抄写两刻钟,再增加抄经的时辰,就要错字漏字了。抄错的佛经送去椒房殿,我倒没事,只怕小舅手下的两员大将挨罚呀。"

 抄经抄到‘错字漏字’显然也不是裴显希望看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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