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夺就在这个时候狂奔进来。

 “末将奉、奉督帅命,传、传、传一句话给公主。”

 薛夺从皇宫里纵马疾驰冲到麒麟巷公主府门前,又从正门口一路狂跑到后院寝堂,上气不接下气地单膝跪倒在外间。寒风乍起的秋季天气,硬生生跑出了一脑门子汗。

 “极要紧的话,还请公主屏退左右!”

 姜鸾直接把他叫进来,隔着垂落的两道纱幔说,“内室里的几个都是我身边可信的人。说吧。”

 薛夺擦了一把脑门滴落的热汗,肃然传话:

 “督帅从紫宸殿传话给公主:昨夜乱军潜入皇宫谋逆,圣人受惊病重,山陵崩!”

 ————

 裴显在不久之后登的门。

 依旧是带着满身的肃杀血气进来,二话不说登堂入室,前后几十个披坚执锐的亲兵清场护卫,气势惊人得很。

 懿和公主头一次见识这种阵仗,哎哟一声,慌忙起身去了内室后头回避。

 姜鸾稳稳地坐在寝堂外间的坐床上,手里的荔枝剥了一半,正好趁裴显不出声打量她的当儿,慢悠悠剥完了,鼓鼓囊囊塞进嘴里。

 等她吃完了整颗大荔枝,裴显开口说,“臣请汉阳公主入宫。”

 姜鸾微微一怔,咀嚼着荔枝的动作也停了下。

 裴显这人,对旁人的称呼极少会出错。私下里喊她阿鸾,外人在场的时候装模作样称公主。

 如此谨慎俱备地称呼‘汉阳公主’封号,多久没有的事了。

 她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荔枝扔回去,在银盆里洗了洗手,起身问他,

 “可是和中午你派薛夺传来的那句话有关系。治丧的仪程用具,府里已经开始准备了。”

 裴显沉吟着,没有直说。

 抬手往门外做了个请的姿势,“这里不方便,去宫里说。”

 ————

 “圣人山陵崩,公主没有什么要问的?”

 入了宫门,和裴显并肩前行只有姜鸾,四周都是他麾下的死忠将士,他开口说话,便比在公主府时少了几分顾忌。

 姜鸾没什么要问的。

 圣人八月里山陵崩,又不是头一回了。上一世崩殂得更加不清不楚。

 至少她这位长兄这一世确实病得不轻,大臣们都探过一轮病了。

 至于是不是真到了病危的程度,还是虚报的病危,姜鸾懒得问。

 “圣人山陵崩殂,宫里再怎么压着消息,应该也弹压不了多久。你们政事堂议定了没有,继位的不出意料就是二兄了?”

 她蹦蹦跳跳地当前往前走,

 “裴小舅,此处没有他人,我知道你不会轻易把对话传出去,我是极赞成二兄继位的。小舅也不必顾虑血缘亲疏远近,我二兄那人是个好脾性易容人的性子,说他温吞也可以,对身边人向来宽待优容,以后只会更倚仗裴小舅的。”

 裴显沉默了一阵。

 “正打算带汉阳公主去见晋王殿下。”

 这是他第二次以极严肃的口吻说起‘汉阳公主’封号。

 裴显继续道:“晋王殿下昨晚进的宫,被圣人单独召入内殿说话。紫宸殿当时没有我的嫡系心腹在场。察觉异样时,晋王殿下已经入殿大半个时辰。他如今的情形不大好。”

 姜鸾蹦蹦跳跳的脚步停住了。

 “不大好?”

 秋风凉爽,吹过身侧,丝锦衣袂扬起,明明是个极好的多云温和天气,她忽然感觉丝丝寒气从心底往上升腾,让她有些喘不过气。

 她侧了下头,耳边缀着的一对碧玉珰互相撞击,发出一阵清脆响声,“什么意思?”

 裴显站在原地,没有回答。

 他抬手往临风殿方向指了一下,当先走去。

 “晋王殿下暂时在临风殿安歇。”他简短地道,“公主见到就明白了。”

 ——

 晋王在临风殿。

 自从姜鸾出宫开府,后宫的临风殿就空置着。昨夜晋王在宫里遇险,气息奄奄地被裴显救出后,就近把他安置在临风殿里救治。

 晋王的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,但长时间的溺水伤了咽喉和肺。肺部呛进了过多的水,他只要人清醒着,就在撕心裂肺地咳嗽,咳到停不下来,肺里吐出的浑水黏液里沾着血丝。

 但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。

 长时间的痛苦折磨和濒死遭遇,让晋王整个人陷入了神志恍惚的癫狂状态——

 眼前的景象依稀是晋王府里氤氲雾气升腾的浴殿,忽然又变幻成了波光粼粼的水池,随后又变幻成装满水的大铜缸。无论变幻成什么,水波荡漾的画面都同样的扭曲可怖。

 他被不知何处而来的兵士牢牢按住,为首那人面孔陌生,恭谨地和他商量,

 “溺死在水里,不见血,算是成全藩王最后的体面。”

 哗啦——

 他惊恐地挣扎着,被按进了动荡的水波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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