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通宵守岁可,但不喝烈酒。城楼上有没有果子酒?”

 薛夺以为他在开玩笑。

 “果子酒?”他笑得呛住,“督帅别笑话我们了,十岁的小孩儿才喝果子酒。弟兄们今晚准备的都是一等一的好酒,昨晚庆功宴喝的‘醉芙蓉’够劲,特意给督帅备了两坛,今晚开封全喝了!”

 “你们喝吧。”裴显淡淡道,“我应了人,从此在宫里不喝烈酒。”

 薛夺惊得眼睛都快脱了框。

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裴显今夜心情不好。

 两人前后走出一大段路,眼看前方就是高大的朱雀南门城楼,城外百年过年的热闹歌舞欢笑和竹爆仗声响依稀传进宫城里。

 薛夺立定脚步,看看左右无人,恶狠狠做了个手势,

 “是不是谢五惹恼了督帅?他们谢家的马车显眼,我这就找几个弟兄,抄近路把他堵在暗巷里,暴揍那小白脸一顿,给督帅出气!”

 裴显收回远眺城楼高处的目光。

 “和谢五郎没什么关系。”他抬手阻止摩拳擦掌的薛夺,“宫里刚起龃龉,回家路上就挨了打,做得太明显了。”

 不是谢澜,薛夺这下有七成确定了。

 “得,肯定就是临风殿那位。”他随手薅了根墙角的狗尾巴长草,叼在嘴里,叹气说,

 “末将早跟督帅说过,女人心,海底针。那位又怎么了?”

 裴显不应。

 沿着灯火昏暗的宫道,缓步往朱雀门方向走。城楼高处值守的禁军将领们瞧见了他们,一个个在城楼上跳起身来,远远地抱拳行礼。

 “要不要上去?”薛夺劝他,“督帅要果子酒,我叫人去弄。不管喝什么酒,总归大伙儿一起热闹守岁才好。城楼上头风景好,还能看到今夜入宫的送傩队伍。”

 裴显原地驻足,盯着上方灯火明亮的城楼看了一阵,微微颔首,“也好。”

 他沿着陡峭石阶,缓步往城楼上登去。

 城楼高处值守的几名将领早已提着灯笼大步迎下来,今夜值守的中郎将是李虎头,见面就大呼小叫,“督帅,你手怎么了?”

 裴显抬了下右手背,露出六道抓痕,“无妨,猫儿抓的。”

 继续往上走了两步,脚步停在城楼台阶中间。

 “又怎么了督帅?”身后的薛夺迷惑地问。

 裴显抚摸着手背上的抓痕。抹了上好的宫廷伤药,已经开始收口愈合了。

 中午时分,姜鸾亲自替他抹的药膏。

 当时他抱她坐在怀里,她低着头,抓着他的手背,仔细地一处处涂抹着。他的视线落在她侧边脸颊的肌肤上,柔白肌肤仿佛窗外皎雪,眉心一点朱色花钿震颤人心。

 “她醉了。”脚踩在城楼台阶,他耐心地回应薛夺,

 “昨夜我醉酒,今夜轮到她醉了。喝醉的人,说话做事都是做不得准的。”

 薛夺:“……啥?”

 薛夺摸不着头脑,凌乱地站在路边,裴显却极满意自己的结论,毫不迟疑转身往城楼下走。

 “薛夺,备马。”

 就在这时,连接朱雀门的宫道远处,传来一片整齐的脚步声。

 那声音不寻常,听起来像是十来个人整齐划一地跑步,军营里常见,宫里不常见,城楼上值守的将士纷纷递过来敏锐的探查视线。

 昏暗的宫道尽头亮起大片灯火,灯火中央映照出一座华贵鎏金步辇。

 四面的挡风帷帐都往上掀起,姜鸾坐在步辇中,催促道,“到了吗?可看到人了?”

 “快到了,陛下,前面就是朱雀门。”文镜抹了把额头细汗,“没看到督帅。或许在城楼上?陛下稍等,末将上去找找。”

 正说话间,前方传来沉闷声响,似乎是铁索转动声。有眼尖的禁卫惊呼,“宫门开了!”

 “今年这么早开宫门?外头的傩舞队伍已经到了吗?”

 步辇停在宫道边,几个随驾禁卫匆匆小跑去前方,提起宫灯映照,朱雀宫门果然正在缓缓开启。

 姜鸾召文镜过去步辇侧边,低声叮嘱了几句,文镜领命过去问话,“督帅今晚有没有来过?”

 薛夺叼着草茎,抱胸靠在朱色宫墙边,不答反问,“今夜喝不喝酒?”

 没头没尾的,文镜没搭理他,继续问,“宫门怎么提前开了?”

 “好问题。”薛夺咀嚼着草茎,“当然是因为弟兄们听令开了城门。”

 “听谁的令?”

 “还有谁的令。当然是咱们头儿呗。”

 文镜焦躁起来,“话说清楚些!哪个头儿。”

 薛夺叹了口气,拍了下文镜的肩膀,把他勾到旁边。

 “做人别太实诚了,小文镜。今晚你找着守岁的地方了?没找到的话,跟我上城楼跟弟兄们喝酒去。”

 文镜不肯去。“我跟着陛下来的。不可能跟你们喝酒。”

 他今晚过得不太好,实话实说,“陛下喝多了酒,刚才回去半途上,忽然酒醒了,喊着要过来朱雀门寻督帅。我和陛下说,督帅早出宫去了。她不信,非得过来,说督帅一定在这儿等她。哎,现在找不到人,今夜说不定要在宫里转悠找整夜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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