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不过,你身上有个很大的缺点,那就是你的性格太直了,不知变通。”

  “如此性格,终有一日会害你跌个大跟头。”

  “你就趁着此次机会,好好地习惯一下这种‘明知可为却不能为’的无力感吧——只要你还在幕府官场里奉公,这就是你必须经历的过程。”

  薄井的此通劝慰,不可谓不苦口婆心。

  然而……西野却不领薄井的情。

  “薄井大人!诚然,只要灵活地做一个聋子、瞎子、傻子,就能在牛骥同皂的幕府官场里活得非常舒服。”

  “可是,倘若人人皆如此,那就不仅仅是法将不法了,而是国将不国!”

  “在幕府风雨飘摇的刻下,正是吾等直参戮力同心、奋楫笃行的时候。”

  【注·直参:旗本和御家人合称为“直参”】

  “怎能只顾着自己,而不顾大局呢?”

  不知是西野的执拗、油盐不进,惹得薄井不快了,还是他适才的这一席话,使薄井感到被冒犯了。

  总之,薄井的颊间浮现怒气。

  “西野!够了!休得无理取闹!”

  “我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与你多纠缠了!”

  “总之,这个话题到此结束!”

  “限你于今日之内把那个畜生放了,明白吗?”

  说到这,薄井大概是担心西野仍想抗命吧,他在停了一停后,补充道:

  “西野君,别忘记你的身份!”

  “你是‘武士’,不是吗?”

  “忠于上命,乃是武士的天职!”

  “怎么?你这是想抗命吗?”

  薄井的话音甫落,西野的眼角便猛地连跳数下。

  难以言喻的沸腾情感,在西野体内形成漩涡。

  随着这团漩涡的逐渐扩大,西野将自然垂落的双手攥得紧紧的,仿佛欲把自己的掌心抠出血。

  然而……就在这团漩涡即将膨胀至极限时,一股无形的力量照进西野的心头。

  这股无形的力量,名为“武士的忠诚心”。

  在此股力量的影响下,沸腾的漩涡逐渐平息。

  西野缓缓放松了攥紧的双拳……

  “是……我知道了……”

  西野垂下头,对着自己的脚尖轻声说。

  眼见西野终于服软,薄井“呼”地长出一口气。

  他没有再说话,默默地与西野错肩相过。

  薄井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  西野伫立在原地,久久不动。

  直到过去好一会儿后,他才缓缓转过身,面朝吴服桥以东,双手撑着被漆成大红色的桥栏。

  吴服桥以东……这个方向,恰好是江户城所在的方向。

  西野面无表情地望了望远方的江户城。

  俄而,他垂低脑袋,凝睇桥下的潺潺流水,表情依旧无悲无喜。

  骤然间,没有任何预兆,西野猛地拍打桥栏。

  声音之大,吓了周围的路人们一跳。

  在猛力拍打一次桥栏后,西野犹不解气,又连拍了十数下,直至拍到手掌发红才将将罢休。

  “古有辛稼轩拍遍栏杆,今有西野忠息东施效颦……”

  自嘲的呢喃如呓语般从西野的唇齿间泄出。

  忠息——西野的本名。

  辛稼轩,即辛弃疾。

  “辛稼轩拍栏杆”算是中华文化圈里最知名的典故之一。

  每一位自认为怀才不遇、壮志未酬的人,都极爱化用此典。

  以至于没读过书的粗人,在听到辛弃疾的大名后,都总能联想到“拍栏杆”仨字。

  辛弃疾二十三岁脱离金朝,南归宋朝,却一直不受重用,二十六岁上《美芹十论》,提出抗金策略,又不被采纳。

  宋孝宗淳熙元年(1174年),辛弃疾将任东安抚司参议官。这时他已南归八、九年了,却投闲置散,任了一介小官。

  有一次,他登上建康的赏心亭,极目远望祖国的山川风物,百感交集,更加痛惜自己满怀壮志而老大无成,于是写下一首《水龙吟》词。

  在该词中,辛弃疾留下了一句千古名句:“把吴钩看了,栏杆拍遍,无人会,登临意”。

  “栏杆拍遍”的典故,便出自此词此句。

  仿佛力气用尽了一般,西野神态颓然地倚在桥栏上。

  没人知道他此刻的所思所想。

  约莫10分钟后,他直起身子,一言不发、孤零零地走下吴服桥……

  ……

  ……

  江户,吴服桥,北番所,审讯室——

  “你最爱吃的食物是什么?”

  “烤鱿鱼……”

  “你去过吉原吗?”

  “去过……”

  “你去过冈场所吗?”

  “去过……”

  “你最喜欢吉原的哪座游女屋?”

  “菱花屋……”

  “你最敬佩的人是谁?”

  “‘永世剑圣’绪方一刀斋……”

  “1000-7等于多少?”

  “不知道……我不会数数……”

  “那换个简单的,5+3等于多少?”

  “8……”

  “你家里有几口人?”

  “除了我之外,一口人都没有……”

  ……

  西野刚推开审讯室的大门,便听到其麾下的冈引们正尽职尽责地审问寺阪十平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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