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的尾部,集毕生之力,一把拉开自己的强弓!
恍恍惚惚之中,弓背与弓弦之间的激飞雪花也仿佛被他一把拉开——弓若满月,箭若流星……
箭身在空中急速旋转着,向着他瞄准的目标飞射而去……
“啪!”一声钝响,数十丈开外的一名匈奴部落小王脸上开花,连哼都不曾哼一声便跌落了战马。
“折兰王中箭了——”
一声惨呼从折兰王方向传来。
数万匈奴人竟然安静了下来:他们简直不能相信,那只剩寥寥数人以马匹尸体搭起战壕的地方,居然有这样匪夷所思的神箭手。
“杀啊——”
战场上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,匈奴人带着莫大的恐惧,千军万马地冲向这个小小阵地。似乎要以这样的人海战术来克服这支汉朝军队带给他们的绝望诅咒。
郑云海双手一松,他和他的铁弓一起倒回了战马死尸堆叠起来的战壕里,与他那些苦战到底的袍泽兄弟们头并头,肩并肩躺在了一处。
死去了部落首领的折兰王部匈奴战士们疯了一般冲将上来,乱马踏平了这个已经没有一个活人的临时战堡……
河西的春雪终于渐渐止住了,清冷的月亮缓缓爬上皋兰山银白的身躯。
月如银盘,清辉满地。
今夜,正是满月。
可是,再也没有人会坐在这月下实践与一个女子的约定了。
河西黄沙混着血污,翻出一条被血染做深褐的丝绦,六角形的香囊上,用丝线歪歪斜斜绣着:“相思在长安。”
思君如满月,夜夜减清辉,从此往后,这清辉该如何消瘦啊?
风轻轻拨弄着荒漠上碎碎的雪沙,似乎在轻轻低吟:世间多少奇男子,葬身黄沙人不知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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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,深凉。
月,冷清。
大漠浩瀚,长河如带,雪海苍茫,看在眼里已经物是人非,沧海桑田了。
霍去病已经立在河西与汉朝边界线上等了足足三天。
从晨曦微蓝到烈日惨白,从黄昏凝紫到夕阳似血,他都如一道沉默的黑色剪影一般,无声地遥望着河西的茫茫草地。
云山在他眼前涌变,大星在他的面前起落,飞鸟在他的头顶斜掠,他都不曾感觉到。
他仿佛要化作石像钉在这个荒漠之边。
直到第三天的夜晚,他终于慢慢转过身,对身后的战队道:“不等了,立刻撤回汉境。”高不识和赵破奴,还有后来跟上大队伍的仆多,一起拉转马头。
队伍正待集结,小骠忽然哀嘶着慢慢倒下了,它回过头目光复杂地死死盯着阿姆。
霍去病蹲下身体,扶住小骠的头,小骠依旧不甘心地紧紧盯着阿姆。这一路上阿姆跑得太狠了,小骠一路跟它狂飙体力,终于慢慢喷出一阵浓重的白沫,体力丧尽倒在地上。
霍去病顺着小骠的目光看阿姆,阿姆前腿一软,它马背上的阿赫一动不动地趴着,简直看不到一点儿生之气息。
霍去病心知不好,连忙来到郑云赫的右侧,想将他从战马上抱下来,竟然抱不下来,他仔细一摸,心里顿时难受起来了。
阿赫的右腿被一支断箭钉死在阿姆身上,大约是他自己将箭尾弄断,所以一时看不出来。伤口流出来的血灌满了他的战靴,又干涸成为紫黑的血痂。
霍去病轻轻拨开他的裤腿,伤口显然撕开又愈合,愈合又撕开,想是他在休屠王部就已经受了箭伤。郑云赫不顾自己的伤势奔回皋兰山向大家示警,初次参战的他无愧于王牌斥候的美名。
霍去病用稳定的手臂,咬牙将阿赫从那枚断箭上抽拔出来,断箭也深深插在阿姆的身上。失血过多的阿赫只是紧闭着双眼昏迷着,连痛都不曾感到。
阿姆终于将自己的主人交到了值得它信任的人手中,“忒儿”一声倒在了地上,再也没有了声息。
右边的马臀上伤痕累累俱是刀伤。
不是阿姆跑得快,而是郑云赫一直在用战刀刺逼着它狂奔。
郑云赫知道小骠喜欢和阿姆飙速度。
在方才的突围战中,霍去病为了将赵破奴部和高不识部带出匈奴人的包围圈,奔来突去不下数十次。每一次阿赫都逼着阿姆追赶着小骠,令小骠斗志更为激昂,令霍去病来去如同闪电一般自如迅捷。
看着阿姆一动不动,小骠彻底圆满了:阿姆的速度和耐力,果然不过如此。
它回头看着霍去病:老大,我才是骠骑营真正的第一快马!
小骠这才慢慢闭上了琉璃一般晶莹的眼睛。
数日后他们回到了黄河岸边。
霍去病从新战马背上跳了下来。
依旧是两千名黄河船夫,八百艘破冰船停在黄河边等候着他们。与送他们去河西时一样,黄河船夫依然什么声音也没有。只是,当初霍去病领雄兵气吞黄河的豪迈已经寻不到了,豪迈已随斯人去,独留孤魂向昏黄。
霍去病漠无表情:“清点人数,准备渡河。”
稍顷,人数出来:一万人出河西,如今这队伍只剩下了两千八百三十二人。
两千多军士,沉寂地走上黄河破冰船,生之幸运已经被死之悲哀阻隔去了笑颜。
仆多牵着战马,随着船而轻轻摇晃。他的眼睛还在回望着河西,那个比他年轻比他勇猛的陈焕,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,再也不会用冰冷的目光令他无地自容。
高不识在另一艘船上,凝望着黄河上空远远的皓月,那善良如众人父亲的许地,永远成为了大汉朝踏破匈奴的垫脚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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