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
她也告诉他,她绣花的时候喜欢把丝线捻成八股,取其中一股来使用,这样花纹特别细腻耐看,还从他的衣袖上翻出花样,让他甄别鉴赏。

……

他又说,《尉缭子》曾说过,古之善用兵者,能杀其半,则威加海内。这种说法纯属谬误,他认为两军对阵不得不杀,若成为汉俘,再忽视匈奴人的性命,反而会令局面陷入生死对抗的僵局。

……

她于是说,临淄的大米最香,烧出来的饭有一股淡淡的青碧色,她正打算让人去临淄多订一些秋熟新米……

他的话题里全部都是大漠黄沙,战场煊煊。

她的话题里全部都是柴米油盐,小鸡肚肠。

两个人随意聊着天,也没留心对方是否听得懂自己的话。也许,能否听懂对方的话,对此时的他们来说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,他们能够一起坐在这里,一边说着话儿一边看着夕阳西下。

他们面前,是芜繁缤纷的ji花,他们身边,有凝丹阁旁红枫的旁逸斜枝。

她的海棠花叶形棠木木屐和他的生丝锦面丝履,整齐地摆放在一处,一双小巧,一双大气。

他们坐在一起的背影,一个娟秀一个挺拔。

两个人不时剥着花生吃着,将壳扔在地上,一片片若春日浮波的花瓣。

霍府的下人们,有路过悄悄驻步的,如今看来这府里的两个人也并非是一无是处的愣头青。加上都年轻漂亮,实在比卫大将军他们那一对还要养眼很多。

夕阳终于缓缓而下,整个凝丹阁的长廊上,点点烁烁都是金色的光斑。唯有他们两个的影子,被拉得老长老长……

两个人,一把落花生,吃得风情万种。

夜晚来临的时候,绿阶悄悄来到自己屋子的隔壁。

这里原先是红阙住着的,后来被她空关了。这些天她将一件东xī • zàng 在里面。

绿阶将屋里的灯都点亮,然后,从旁边一个樟木铜扣衣箱里取出两件衣裳。

一件是霍去病的,一件是她自己的,都是大婚的礼服。

自从愿意成为她的妻子以来,她一直在等着侯爷快快行过冠礼,她可以早日与他名正言顺地共牢而食、合卺而饮。

侯爷当初不是说过,冠礼过后就启奏皇上,将她迎娶进门吗?

以前侯爷的衣服她也动手,那不过是在针线坊女人已经缝裁好的基础上,再加点工夫上去。她那时候做那些事情的时候,只是为了讨好他,希望能够为他所用。

而现在这两件衣裳则完全不同,从选料到裁剪设计,到刺绣结绦,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完成。绿阶一向感觉自己的针线活比宫廷内坊的还要好一些,只是从来没有兴致和缘由自己亲自完成一件大衣裳罢了。

绿阶抖开那身男装衣袍,这是一件玄青色直裾,内有白色衬袍,领口与衣襟都是她自己手工刺绣的银线暗纹。

绿阶将那直裾挂到木架上,仰头望着,她家侯爷适合穿深色衣裳,这件婚衣他穿着不知道有多神气。

她自己的婚衣也是自己缝的,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体,在腰带和袖子上都做了一点改动。那女嫁衣与男婚服之间的刺绣,都是能够拼凑在一起结成百年好合的暗花纹理。

外表看,这两件衣裳和普通的贵族婚服大致无二,一般而言,霍去病的婚服,他的那些显贵长辈们也都会替他们从宫中选了好裁缝定做的。绿阶偷偷备下这套令宫廷针线坊也失色的婚服,准备到时候说服侯爷跟她一起穿上她缝制的礼服举行婚礼。

这是绿阶自己的婚礼,她当然希望穿自己亲手做的衣裳。

宫廷里绣坊的娘子们手艺再好又如何?

天上地下,能这么适合霍侯爷的婚衣,整个大汉朝也只有这么一套。

因为,天上地下,也只有一个霍去病。

看了一会儿,她又找到了不满意的地方。绿阶取出放针线的紫檀木盒子,穿了银线继续刺绣着。灯光柔黄,她坐在屋中,只觉得岁月悠长,每一针每一线都写满了甜蜜。

犯胡兵

第四十章

终于到了霍去病行冠礼的正日子。

众人忙碌了这些天就是为了这件事情,前一日特地请巫卜选了吉时,一切都在家庙中ca练妥当。

侯爷需要经过三冠方成,自童子采衣采履起,一层层换衣加冠。

卫子夫看绿阶身体沉重,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交待给皓珠明月,绿阶也不能完全推卸责任,仍然一起在家庙的侧厢房里帮着侯爷换衣服。

冠军侯府当天热闹非凡,但凡有些势力的人都跑到了这里来,皇上又是主冠的“大宾”,带来的龙驾仪仗就不少,霍侯爷弄得跟太子加冠差不多的排场。

绿阶和皓珠明月站在放满礼服的侧厢房,侯爷一过来就要帮他换衣服。

绿阶听着门外皇上大声道:“令月吉日,始加元服,弃尔幼字,顺尔成德。寿考惟祺,介尔景福。”

于是侯爷一头撞进来,头上新戴了缁布冠,无纹玄衣长袖拂在两边,皓珠明月忙上前……一通忙乱之后,侯爷连忙出去了……

……外面神神道道搞了一阵之后,又听见皇上大声道:“吉月令辰,乃申尔服,敬尔威仪,淑慎尔德。眉寿万年,永受胡福——”

……

少顷,侯爷又一头撞进来,白鹿皮制的皮弁套在发髻上,燕尾衣衽、白色蔽膝,大带束腰……

皓珠明月忙着给他换上纯衣、纁裳、缁带、韎韐,等着三加爵弁……

小女子自有坐井观天的福分,绿阶没有看到外面红黑肃穆的庄严,没有看到皇上刘彻正冠郑重的凝重,看侯爷忙来忙去跟猴儿一样被耍,实在觉得有些暗暗好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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