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一处理不妥,发生兵变,到时候一拖就会很长时间。

也许,他不能及时赶回来,看着自己的儿子出世了。

他希望自己能够把父亲这份责任担当好,让自己的孩子从小就能享受到最完整的父爱。因为,这是他自己从来不曾拥有过的。霍去病无论如何也不能令自己的孩子,再感受到这份孤单。

他现在也不能太用力地勒紧她,只用下巴紧紧贴着她的发顶,温润的呼吸死死纠缠在她的发丝之中。

绿阶还不能明白数万匈奴人投降的压力,总以为他只不过是前去执行一项普通的公务罢了,所以昨夜知道他要去黄河,心里并没有什么异样。

现在见他这样,她终于有些明白了,却似乎迟了一些,她什么都没有为他准备。当年他出定襄的时候她还没有入府,河西一战河西二战都是军事秘密,而且有身份限制,她也轮不上做什么。

现在,她什么都可以为他做了,她竟然什么都没想到做。

她只得将手臂也搂住他的背,让彼此的距离不再那么遥远。

屋子里安静极了。

那黑漆案桌上的鸡汤因无人擦拭而慢慢流过光滑的桌面,顺着绘有朱雀纹的案足一点一滴落在地板上,嘀嗒声清晰可闻。

霍去病心想自己又要出征离她远去,他都不忍心去细算,自她有孕之后,他到底陪了她多少时间。

绿阶都算清楚了,他自从河西回来,一共陪了她五十一天。除了上朝和一些必要的宴会,他都尽量呆在家里。而在过去的两年半中,他每年待在家里的时间不会超过三个月,那仅有的三个月还时常伴驾宫中,并不回侯府住。

今年他频繁出战,能空出这点时间给她,哪怕只是为了他的“儿子”,她已经很知足了。

那汤水还在轻轻往下滴,仿佛是一只玉壶更漏,在默默计算着,他们静静相拥的时候还能够有多久?

这样的时间并不长。

霍去病很快便想起,他应该吃得饱一点才能够上路。

他轻拍她,示意她站直:“我得快点出城去。”

绿阶点头:“侯爷,多用一点早膳。”她说,“外面的米饭,没有家里的香。”

霍去病点头,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,他到哪里都有皇上御赐的庖厨,都有上好的食材享用。可是,现在绿阶的这句话却让他感到非常有共鸣。他坐回到案桌旁,大口大口吃饭。

绿阶也坐下,用布将溢出的鸡汤擦干净,看他吃,端着筷子不时给他添点菜。

他从不知道绿阶喜欢吃什么,他想夹什么给她就夹什么给她。

她清清楚楚他的偏好,都是挑他最喜欢的菜肴。

她也知道,虽然他不清楚她喜欢什么菜肴,但是每一次他给她布菜,总会把他自己最爱吃的,首先搁入她的碗中。

吃完了饭,他还是没有站起来,朝着绿阶看了好一会儿,方说:“你的头发松了,怎么到门口送我?”

她的发髻被他方才贴紧的时候,弄蓬松了。绿阶拔下簪子,顺畅地将一把长发挽成发髻,一下子就将簪子插稳了。

霍去病站起来,向着府门口走去;绿阶跟在后面,准备到门口去目送他。

该分手的时候就分手,头发松掉了就自己扎紧,待到门口纵然彼此心里有万分不舍,也依然笑着告别,不令对方升起半丝的牵挂。

于是,他洒脱地回马向官道而去。

于是,她平静地目送他离开冠军侯府。

霍去病刚走出府门,又看到那个卫山站在大门口。

卫山一看见霍去病,立即双膝跪下:“霍将军,卑职愿意同往黄河!”

他直直地跪在霍去病的马前,似乎他不答应下来,他就决不让开道来。

霍去病观察了他一会儿,将马稍稍往后带退几步,忽然对准马臀用力一鞭。那战马吃痛长嘶一声,猛然抬起前蹄,如同飞一般从卫山的头顶堪堪掠过。

卫山只感到眼前骤然一暗,迎面扑来呼呼的风声,那战马铁蹄仿佛要直踢上他的脑袋。卫山依然保持挺直的脊梁,不因此而害怕。“哐啷”一声,霍去病在他身后战马四蹄着地,尘土高高扬起。

卫山立刻旋腰拧身,姿态如矫健的鹿一般回过身来:“霍将军!请收下卑职!”

霍去病在他身后兜了半圈,回头对一名军士道:“张行,跟赵破奴说,有一头欠抽打的驴子要来,下手别忌讳。”又对身后的军士们大吼一声:“出发!”

“诺!”

随着整齐的呼喝,卫山只觉得耳边如响重雷,两厢里都是战马奔驰的声音。两队军士从他的身边穿行而过,尾随着霍去病向官道而去。

卫山跪在当地,想了半日,也没想起这头“欠抽打的驴子”到底是谁?

那名叫张行的军士已经拉起他:“霍将军让你跟我一起去剌固屯赵破奴将军处,你还不快去准备准备?”

卫山明白过来,霍去病仍然没有同意自己去黄河。

卫山缓缓站起来,牵住自己战马的缰绳,说:“战马在侧,没有什么可准备的。”

绿阶毕竟是女子,悄悄躲在门口,久久不愿意离开。

她看着他戎装上马的豪迈,看着他数十军士马首是瞻的威风,看着他急驰长安城的奔放,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。

说实话,她并不爱他鲜衣怒马游走长安的张扬,她也不爱他流落在大漠长河里的决然风姿,她更不爱他战神刀底的那一道寒光……那些东西对她来说,太遥远了,陌生得很。

她只喜欢看他吃饭的样子,还喜欢看他睡觉的模样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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