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他有意设置幻术将顾昭蒙蔽,既诱导顾昭对自己动手,又刻意分散钟妙心神。

 魔神印记以死亡传递,顾昭在幻术诱导下杀死陆修文的瞬间即被魔神判定为更优质的宿主。

 倘若钟妙放任不管,顾昭早迟被魔神侵蚀殆尽,而到那个时候,魔神完全降临,世间将面临一场从未有过的浩劫。

 倘若钟妙当真狠下心杀死顾昭,且不说她如何下得了手,顾昭死亡的瞬间,魔神将再次寄生在钟妙身上。

 钟妙并不认为自己能抵抗神的侵蚀,以她的修为堕魔,后果只会比顾昭堕魔更可怕。

 这才是陆修文为她做下的死局。

 【很为难吗?】有个声音说,【或许你能劝他自爆呢?】

 钟妙霍然睁眼,就见顾昭正倚在桌上看来。

 不,不是顾昭,是……

 【他这样听你的话,又这样仰慕你,你叫他做什么不成?】

 钟妙厉声喝道:“从我徒弟身上滚出去!”

 魔神笑了一声,顾昭身体一晃,猛然清醒。

 他这几日不知怎么了,一直在梦中昏沉。

 有时梦见钟妙与他成亲,有时又梦见钟妙怒斥他寡廉鲜耻要与他断绝关系。

 顾昭醒来前正梦到此处,一睁眼就看见钟妙眼中还未散去的厌恶。

 他本就头痛欲裂,一时更是失了控制,难受道:“弟子哪里做得不好惹了师父厌恶么?”

 钟妙望着他苍白的脸,心中亦如烈火灼烧。

 她柔声安慰道:“说什么傻话?你一直做得很好。”

 魔神却在顾昭脑中冷笑:【这女人不过是说好听话哄你罢了。】

 顾昭只恍若未闻。

 魔神啧了一声:【装聋作哑又什么用?你师父怕是心中正想着怎么哄了你自尽,你且瞧着吧。】

 顾昭淡淡道:【弟子为师父效死本就应当,何须师父费功夫哄我。】

 魔神呵呵一笑:【果然如此么?你当真甘心就这么去死?你师父不过养了你六年,过些日子就要将你忘了,再去找他人千年万年。】

 顾昭心神一晃,头痛欲裂。

 到了当日夜里,魔神的腐蚀越发严重。

 顾昭已无法继续保持清醒,只能在无数幻梦中浮沉。

 有时他会错觉自己还是个孩子,抓着钟妙的袖子不肯松手。有时又梦见钟妙同他人成亲,醒来时又恨又痛,几欲食人血肉。

 有时他仿佛又回到那个院子里,他是位教书先生,钟妙是他新过门的妻子,拉着她袖子低声问“妙妙,我们这是要到哪去?你怎么又不好好吃饭?”

 钟妙抱着他心如刀绞,几乎要流下泪来。

 不应当这样的,不应当这样的!

 钟妙自己可以罔顾生死,却唯独见不得旁人受难,三百年就得这么一个徒弟,怜他孤苦,领他修行,满心盼望着他长大,见一见世上的好风光,到头来却因自己的疏忽叫他遭此劫难。

 她只是顺手将他救下,如何就值得他拼死以报?

 传讯玉符仍在响动。

 自立志以来,钟妙奔赴天下苍生,从未有丝毫懈怠。

 但唯有此时。

 倘若她偷来一些时间给自己该多好。

 这是她从小养大的孩子,有一些少年人通用的坏脾气,有一些狡猾,还藏着些孩子气的秘密。

 他这样出色,又这样刻苦,什么事都拼了命要做最好,十七八岁的年纪就能带领同修抵御风险,倘若能安稳长大,必能青出于蓝成为一方大能。

 到那时,她再将那秘密翻出来笑话他,说你瞧,你小时候还想着要娶为师作道侣,现在却不肯替为师买壶酒来。

 顾昭在她的怀中剧烈挣扎着。

 他又在做梦。

 他梦见自己死了,在人间飘荡数百年,好不容易找到师父,师父却认不出他,还问他是谁。

 我是阿昭!我是阿昭啊师父!您怎么能忘了我?

 顾昭从梦中挣脱,忽然从心里涌出股勇气。

 他就要死了。

 师父对将死之人总是很宽容的,也许他能赌一赌运气。

 “师父,我就要死了是不是?”

 “不许说这样的胡话。”

 顾昭轻轻笑了:“师父不必哄我,其实也没什么紧要,只是我贪心想问一问,倘若我也有三百岁的年纪,师父会不会愿意同我成亲?”

 钟妙转了头不看他:“孩子话,等你长大就不会这么想了。”

 【真可怜,你想着为她去死,她却连糊弄你也不愿意。】

 顾昭抓着钟妙的手哀声道:“但我长不大了!我不会再长大了!师父,您就当哄哄我,求您了!”

 他的眼球被高热烧得通红,看着可怜极了。

 钟妙垂眸注视着他,半晌,说道。

 “那就成亲吧。”

 作者有话说:

 陆修文这个人就挺奇葩的,但是,我们钟妙妙在思路清奇上显然更胜一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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