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夜间,顾昭仍像从前那样歇在钟妙隔壁。

 这处院子的主屋等了许多年才等到主人,顾昭听着外头动静小了,自己却无论如何无法安眠。

 但他今日已说了很不恰当的话,倘若再做些什么,恐怕要叫师尊看出端倪。

 顾昭伸手摸到玉壶,却到底不敢当着钟妙的面喝酒,只好深吸气强行躺下入睡。

 而另一边,钟妙正缓缓沉入识海之中。

 她虽已晋升高阶神明百年,但对于伴生世界仍是一知半解。神明不像修士拥有血亲或传承,晋级的道路只能靠自己探索。

 在钟妙的识海中,整个世界微缩为一张地图。

 她的目光自中州上方掠过,有庙宇所在的区域会标记为金色,有妖族所在的地区是绿色,还未探索过的地区则是浅蓝,而所有的色彩中,星星点点的黑色雾气格外碍眼。

 虽说仙盟这些年费了不少力气清缴魔修,但魔修这玩意属耗子,修为或许不行,满地打洞暗中行事倒很擅长。钟妙略略一扫就望见几处魔修窝点。

 但凡有窝点在的地块,地图都被染成了难看的灰。钟妙这等霸道性子何时忍得下他人染指自己的地盘?何况还是这么群丑东西。

 她默默记下几个离得较近的地点,打算过几日休整好了就前去找人麻烦。

 才记到一半,钟妙忽然神识一动——似乎有谁正在喊她?

 为了避免再次受到精神攻击,她一早就屏蔽了世人对“钟妙”的称颂,唯有极少几个人能真正使她产生感应。

 钟妙退出识海伸手一点,一道金线自空中浮现,而另一端正好隐没在墙边。

 是顾昭在喊她?

 钟妙了解自己的徒弟,顾昭平日最是温和守礼,绝不会这样疾呼师父的名讳,怕是出了什么事。

 她敲了敲门,见毫无反应,干脆牵着金线推门进去

 顾昭正深陷噩梦无法脱身。

 他白天才套了钟妙的话,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,到了晚上,竟又在梦中回到百年前的西荒。

 那是一个很好的春夜。

 舞蹈、人群、集市上闪烁的灯火、明月当空以及……比月色更美的笑容。

 她不过朝他微微一笑,他的心脏就恨不得撞碎肋骨落入她手里。

 与她在梦中看遍江南的烟雨与桃花,却只能在最后一刻狼狈醒来。

 他望着她,惶然而绝望,想要印证一个可能。

 但她只是含笑摇头。

 ‘倒不知道你这么粘人,做个梦还要硬编出理由拉着为师做邻居。’

 撒谎!

 ‘我么?记不清了,似乎是做了正道魁首,总之是个好梦。’

 骗子!

 ‘那就成亲吧。’

 他明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却只能眼看着梦中的自己一口饮下。

 他望着钟妙在那瞬间触发杯上的传送阵,望着钟妙将他拎上塌,望着她摘下储物袋与戒指,接着将一切留在身后。

 她甚至连唇也不曾沾湿。

 不要走!留下来!不要抛下我!

 钟妙刚推开门就被满室暴戾的灵气糊了一脸。

 也不知这倒霉孩子做什么梦,都是元婴后期的修士了,竟然还能吓成这样。

 好不容易靠近暴风眼,就见顾昭缩在床上发抖。

 分明是个高大的成人,非要挤进小床里,手中还紧紧抱着个布老虎,看着又好笑又可怜。

 钟妙俯下身正想输些灵气安抚一二,却见顾昭忽然睁开了眼,一把抓住她手腕向前一带。

 他用的力气极大,眼神又凶得很。钟妙本就还没怎么适应成年后的徒弟,当即被他抓出火气,下意识一掌劈了回去。

 她的准头和力道自然是好的,奈何如今只有金丹修为,不仅没制住这小子,反而叫顾昭又钳住只手抱了个死紧。

 他手中力气不小,语气也霸道得很:“师尊这是要去哪?不许师尊走!”

 到底是自己徒弟,钟妙总不能拿天雷劈他,只好默默翻了个白眼。

 顾昭见她不说话,语气又可怜起来,抓着她的手往脸上放,一面说道:“师尊打我吧,是我不好,师尊别不要我。”

 他本就生得好,仰头望来时一双鸦羽般漆黑的长睫微微颤抖着,仿佛是钟妙叫他受了什么极大的委屈似的。

 一别百年,难道年纪是白长的不成?怎么还玩这套小孩子把戏?

 偏偏钟妙最吃这套。

 她叹了口气,想着这孩子多半被魇傻了,兴许点上灯有了光亮会好些。

 钟妙正要抬手掐诀,顾昭却不知怎么又不安起来,他两只手抱着不好松开,干脆用下巴使劲将她的手摁住。

 “……我只是想点个灯。”

 “不要灯!师尊就是我的灯。”

 怎么忽然就傻成这样?

 钟妙当年确实经常用抱抱安慰徒弟,但那时他才多大?百年后再相见,即使心中明白这是自己徒弟,气息却是全然陌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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