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虽如此,神魂受损确实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。

 且不说每日耗费的药材之巨,若是不能尽快找到破解之法,就算勉强用药吊住了命,神魂还是在一日日崩解下去。

 到了那个时候,与其做个无知无觉的木偶,倒不如死了干净。

 钟妙听顾昭说完,心中也有些忧虑。

 她无法冷眼旁观无辜之人送命是其一,陆和铃今日当着众人面将这件烫手山芋揽下来,若是做不成,不说到时候又有怎样的难听话,在江南的声望恐怕也要受损。

 无论于公于私,钟妙都必须想出办法尽快解决此事。

 作为本世界主神,按理说这件事于钟妙并不算难。

 奈何她的霉运似乎在五百年前集中爆发,穿越永恒之海时竟然将伴生星辰也带了下来,半路还不知为何砸得稀碎,如今四散各地,唯有全部收集才能真正向上进阶。

 想到此事,钟妙痛苦地捂住了脸。

 她承认自己当时行事过于鲁莽,但神明吸收星辰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,谁知道会将顾昭吓成那样……

 “师尊可是有什么不适?正好玉丹谷的诸位师兄师姐还未离开,不妨请人来为师尊瞧瞧?”

 顾昭送完周旭回来,见她捂着脸,当即拿出传讯玉符关切问道。

 多么体贴孝顺的好徒弟,若是钟妙没在他耳后看到那道同款花纹,或许还能老怀甚慰一番。

 那天的事情她记不大清楚,但这道花纹却是实打实地提醒着她一个事实——在她失去理智期间,顾昭被她的力量打上了标记。

 至于通过什么方式,每一种假设钟妙都不敢多想。好在他们回到中州后就没见顾昭的分神再冒出来,两人干脆一道默契地揭过此事不提。

 虽说她心知分神也是顾昭的一部分,但能够暂且不用面对,到底自欺欺人地松了口气。

 钟妙回神笑道:“哪有这么脆弱?我如今已回到元婴,你实在不必担心太过。且忙你的去,我过几日要回钟山看看。”

 她自觉态度没什么变化,顾昭却察觉她微微向旁撇开脸,倒像是……与他呼吸同一片空气都令师尊难以忍受似的。

 顾昭恭敬行礼:“是,弟子这就将事情安排妥当,明日便可一道启程回钟山。”

 钟妙这才想起还有那道金环。

 她迟疑片刻:“好,那就有劳你。”

 接着匆匆找了个借口进屋去了。

 顾昭保持着行礼的动作,直到钟妙关上门才缓缓起身。

 【哼,师尊果然还是喜欢我多一些。】

 分神得意极了。

 顾昭在脑中冷笑一声。

 【是么?若不是你这样讨人厌,师尊也不必连着待我都变了态度。】

 分神当即跳脚喊道。

 【那还不是你没用?木头!呆子!懦夫!放我出去!我要妙妙!】

 顾昭恍若未闻,低声念起清心咒,分神咒骂几句,到底没了声音。

 第二日,钟山。

 四百年前,柳岐山一人一剑杀穿魔界,转头却直接隐居山林。旁人都猜他多半病得要死了,这才任种种流言发散也不曾冒头。

 谁料一百年前又有魔修摸上钟山,那一日败者的鲜血将天色染红,才叫人记起何为世上唯一剑尊。

 柳岐山活了这些年,于功名利禄毫无兴趣,不过是想护住一个心愿,这才守住钟山不动。

 谁成想命运竟能如此残酷。

 他年少时眼见着师父被逼祭天无能为力,做了剑尊,却又只能目送着徒弟走上相同的道路。

 才方知盛名终是虚名。

 小徒弟走了,大徒弟也不愿留在山上,柳岐山守着一山桃花过了百年,顾昭倒是爱来——还不如不来。

 柳岐山在他身上看到太多故人的影子,有时觉得他可怜,看着却更加心烦。

 今年的桃子又熟了。

 钟妙自小喜欢吃这甜滋滋的东西,从前没什么钱,只能摘些又小又酸的野果凑合。后来满山桃林丰收,她却再没了时间留给自己,哪怕只是爬上树摘一颗桃。

 柳岐山不大爱吃这些,烂在地里又总觉得会惹钟妙生气,干脆送下山去给镇上的孩子们。

 他坐在廊下钓了半天的鱼,照旧一无所获,干脆起身准备将熟透的桃子收拾起来。

 马车就在此时刹停在院中。

 柳岐山有百年没听见这毛毛躁躁的刹车声,一时间有些恍惚。

 因着钟妙无论如何也学不通阵法,钟山从未设置过结界,没成想纵容出这丫头越发狂野的停车方式,大徒弟说过她几次,次次都不听。

 百年里柳岐山不是没想过设下结界拦一拦顾昭,每到关头却又放下手——但今天他敢这么放肆,确实应当好好揍上一顿。

 柳岐山折了枝桃子拎在手上,却见那马车哗地掀开帘子,跳下个小姑娘。

 “师父!”她欢欢喜喜地喊着扑过来,“我回来啦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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