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妙一听就知道是分神冒出来了

 她正握着捧莲子,叫顾昭从后头这么一撞,半数骨碌碌砸进水里,只有一枚还留在手中。

 钟妙瞧了一眼,将上头字迹抹掉,抬起手肘向后杵了杵。

 “作什么?大夏天的。”

 顾昭只管抱着不撒手,脑袋还极热情地拱在钟妙肩头:“我有许久未见着师尊了,师尊怎么也不想我?”

 钟妙听他这个语气就想笑,也不知顾昭这些年是怎么忍的,竟叫她半点没看出来还有这么一面。

 “怎么就许久未见了?这阵子不是天天见么?”

 顾昭埋怨起来:“还不是怪他!不许我出来,为了霸占师尊这十来日觉都不肯睡,哼,可算轮着我把他关进去了!”

 他见钟妙皱眉,更是火上浇油:“师尊您说说他!再叫他这么熬下去,别把我身体熬坏了!”

 钟妙心说难怪这阵子都不见分神出来,她还以为顾昭是终于找到什么平衡的法子,没想到竟是干熬。

 也不知这小子犯什么轴,自己同自己乌眼鸡似的斗得这般起劲。

 照这么耗下去,别说是融合神魂,没两个一块儿熬干了神识都算好的

 从前有一回去玉丹谷,钟妙听那儿的医修抱怨,说有些病人当真是一点医嘱也不听,什么不该干什么非要干。几个师姐越聊越气,当着她的面掰断了一根药杵。

 那时她只觉得医修臂力惊人,如今轮到自己碰上,也有些想掰一掰这小子的脑壳,叫他好好清醒清醒,老实点别再作出幺蛾子折腾自己。

 钟妙捏着眉心,随口哄道:“既然你知道轻重,今晚就好好睡一觉,别叫wǒ • cāo 心。”

 顾昭点点头,又暗戳戳补刀:“我最听师尊话了!哪像他是个笨蛋,半句好听话也不会说,只知道叫师尊烦心。”

 本就是夏末,顾昭又是个健壮男子,钟妙忍了片刻到底受不了他黏糊,伸出手指顶着他额头往外推开,一转头就望见他耳根的灿金花纹。

 就这还“最听师尊话”呢!

 顾昭本体是暗着倔,分神就是明着莽。

 眼下这神明烙印也是个麻烦,钟妙自己对发展信徒没什么兴趣,更从来没什么交好的神明,实在不清楚这东西该怎么处置。

 顾昭见她想着事情出了神,心中又不乐意起来。

 他像是被忽略片刻就要死去一般,绕到前头趴在她膝上仰头望她,一面还要拽她的袖子摇晃,口中撒娇道:“师尊怎么不看我?咱们私奔好不好好不好?”

 钟妙弹了他一脑瓜:“怎么这样言语轻狂。”

 大抵是分裂时将脑子分给了本体,将眼力见分给了分神。顾昭一看就知道她并没有生气,当即打蛇随棍上:“但师尊喜欢我这样呀。”

 钟妙心中还存着犹豫,并不打算过早对这小子摊牌,因此模糊答道:“为师何时不喜欢你了?哟,你瞧那儿,是不是来了队杂耍?”

 在中州,资源大多集中在宗门手中,散修的生活并不很好,为了讨生活,渐渐衍生出许多正统修士之外的职业。

 稳定些的例如造房、种地,偏门些的还有算卦、戏法。江南十九城作为中州有名的富贵乡,正是散修们最爱来的地界,每年都会涌入不少新鲜杂耍。

 钟妙从前就曾干过在街头放烟花的把戏,如今一看,倒生出些看同行的好奇来。

 她在船上轻轻一拍,小舟缓缓驶向杂耍的花船。

 为首的是个高大男子,裹着一身漆黑斗篷,脸上还戴着个怪模怪样的面具。

 他将手一拍,向观众们微微鞠躬,双手牵着斗篷向两边拉去,倒像是拉开幕布一般,从里头缓步走出个极美丽的人偶。

 那人偶约有三尺高,骨肉停匀身量纤长,虽说面部保留着人偶的特征,一颦一笑间却半点看不出僵硬木讷,倒像是里头当真困着个世家小姐的灵魂。

 这微妙的类人感令许多观众生出些莫名的毛骨悚然。

 但中州已平稳百年之久,当年的战火又被牢牢挡在江南十九城外。许多居民受这恐惧一激,反而产生了巨大的兴奋感,当即欢呼叫好起来,金银打赏也如雨点般砸在了台上。

 见了这样多的打赏,人偶却向里侧头,举起袖子挡住了脸。

 高大男子向观众歉意一笑。

 “我家小姐受不住这样大的喧哗,还请诸君给几分薄面,莫惊扰了女郎。”

 那人偶本就雕琢得极为细致,此时用袖子挡着脸,露在外头的一对美目似恼非恼,又微蹙着眉,看着叫人不禁心生怜惜,当真降下了音调。

 女郎端坐台上,手执红牙板唱了起来。

 “……不忍登高临远,望故乡渺邈,归思难收……*”

 歌声清越如风过竹林,男子含笑垂眸望她,如同望着自己极爱慕的心上人。

 有个孩子小声问道:“阿妈,那女郎不是个人偶吗,怎么竟然能唱歌呢?”

 他母亲轻声回答:“你从前见过这个,去年来这儿的杂耍里不是有个会腹语的吗?只是少有人同时会这两种杂耍罢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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