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晚夜的风, 还带着白日里的闷热。

 金銮殿外的宫道上,到了这时候,素来都已要冷静下来。今日夜里, 却是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人影。

 最前的是陆时行带着六部九卿跪在门外, 请旨往城外赈灾。其后, 则是长平侯带着一行御林军军官,求见皇帝往西山寺救人。

 翊王妃听闻城外连日流民成灾, 私下叫庵堂中备了食粮,便带着一干女眷去了西山寺步粥施粮。不巧, 撞上疫病之始,被困西山寺。而齐鸢鸢也正在其中。长平侯府听闻如此消息, 便早也坐不住了。

 原本, 百姓就是要救的, 更何况,其中还有侯府的掌上明珠。

 养心殿里的烛火,烧得人心灼热。

 凌成显在殿内来回踱着步子, 原就生的不算宽彻的眉毛与眼睛,生生拧在一处。

 “怎么办?掌印你说怎么办?”

 “鸢鸢还在城外,朕得去救她!”

 江随作了一揖,“若开了城门,城外时疫传入京城, 危及百官家眷与陛下性命啊。嫡小姐福大命大,又是和太妃娘娘一道去城外施粥,如此善心, 冥冥自会有神明保佑。陛下大可放心。”

 “放心…”

 “放心…”

 凌成显显然不大满意这样的答复, 看向江随, 将桌上的砚台一把掀翻, 便已要往殿外冲出去。“如何才能放心?”

 砚台落地清脆一声,随之是江随处变不惊的冷笑,“那,陛下是想要出城救人么?那些流民感染瘟疫,全身溃烂,高热流血而死。陛下若要去也可以,那便待杂家与摄政王禀明一声,替大周另立一位新皇。”

 凌成显已行到门口的脚步忽的停顿了下来,回眸看向江随,便见那双老辣的眼中,依旧含着几分笑意。

 “掌印…”

 “陛下可想好了?”

 “要齐鸢鸢,还是要皇位?”

 “……”

 养心殿外的老樟树,被风吹得沙沙直响。玉昀合手立在风中,正等着殿内回话。

 午后从长平侯府回来,得知翊王妃与齐鸢鸢被困城外的消息,她与成尧便就如此在等着。想来皇帝会因为齐鸢鸢心存善念,下旨出城救人。

 成尧一旁曳着她的衣袖,“皇长姐,为何还不见人出来?”

 玉昀垂眸望着小少年,一时也不知如何答话。

 成尧道,“皇兄不是最吃紧侯府那位姐姐么?为何一点反应也没有。城外还有那么多人等着救治。成尧虽未挨过饿,可却生过病,生病最是难受。他们且还都没有药吃,没有太医可以看病。”

 话还说着,里头出来了人。玉昀忙往前迎了两步,见是江儒,忙问,“陛下可有旨意了?”

 “殿下,陛下没有别的旨意。”

 “只说,叫您与五皇子先行回宫歇息罢了。城外的事情,明日自然有内阁接管。”

 “……许是我的话,还说得不够明朗。事已至此,已不能耽搁。陛下可睡下了?江公公可否让我见见他?”

 江儒摇头。“陛下说,不想见您与五皇子。”

 “……”从午后到如今,玉昀已生生在此站着有大半日了。而德胜门外的文臣武将,也一并跪着等着求见。玉昀看看江儒,他是做不了主的。又看看朱门上那养心殿三个大字,方笑了一声出来。

 这里,也早就今非昔比了。

 “有劳江公公了,我这便带着成尧,先回玉檀宫歇下。”

 江儒也是一怔,硬生生“诶”了声。方见人转背走了。

 风好似凉爽了些许,玉昀脚下步子紧着,成尧也被她牵得紧紧的。

 “皇长姐,我睡不着。我不想歇息。”

 “我知道。我们不回玉檀宫。”

 成尧抬眸望向玉昀,清冷的月光洒在她半边面庞上,冰凉而冷静。“那我们去哪?”

 “太医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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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“找到了,找到了。”小药倌叶谷捧着药籍,一路小跑着送来人前。“师爷,您要的这一味,看看对不对?”

 太医院院正孙茯将药籍接来,借着烛火仔细瞧了瞧,苍白的眉宇渐渐散开,看向小徒孙点了点头,“没错。”罢了,又写了一味药材的名字,“与我再去寻寻这个。”

 叶谷应声,拿着纸条儿跑开了。

 一旁太医左襄翻着本医书,正往孙茯面前一拜,“老师,我依着这回城外疫病的症状,寻着相似的几处医案,您可得闲?我与您讲讲。”

 孙茯点头,“高宿在后头医书阁里,也快回来了。你们一会儿一齐说。”

 小药倌从外头来,是传话的。“院正,是长公主来了。”

 “这个时辰?”孙茯摩挲着自己的胡须,“本是该已宵禁了。”

 小药倌解释着:“长公主带着令牌,无人敢拦着。”

 孙茯拧了拧眉,老迈的手撑在藤椅的扶手上,缓缓站了起来,“迎吧。”

 夜色越来越深,风也越来越凉。小成尧的袍子被风割的响,玉昀身上的绸缎,却迎着风飘得很是飒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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