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此笑得十二分卖力,朝夫人小姐都行了礼,只在榻跟前杌凳上坐,“姑娘交代的活计,哪里敢耽误呀?若是下雨么,少不得在姑娘太太家,等太太赏口饭吃了。”

 果然,奉承得元太太障袂嬉笑,“好个机灵人,我们家还会亏你碗饭吃不成?”说着,使丫头端了茶果来,指给她吃,“你往日在哪里做勾当呢?也常往我家走走,把外头的新鲜事,说来我听听。”

 “哪有什么正经勾当,还不是姑娘奶奶们发善,赏我点差使。昨日往赵家去了,她们家奶奶请人小姑子念经,叫不齐六个,我去凑个数,我也不大识字,坐在那里白混口吃的。”

 元太太笑问:“可是跑船运的赵家?”

 “是嚜。”箫娘开了包袱,拿出绣鞋。

 元太太摸摸鞋底子,“你这鞋底倒好,她爹成日在外东走西逛,稍薄的底子脚受不住。你比着这个,做一双皂靴来,料子你走时带去。”

 箫娘应着,随口搭问:“老爷衙门里忙些什么呢?”

 “不比泠官人,儒学里清净。他么,平日查私贩、人口,各处奔走,没个消停,从不肯轻易在家。”

 箫娘闲说几句,倒与这元太太说得几分投缘。元太太一高兴,赏了料子并一些打赏。

 这厢仍旧乘坐软轿归家,路上撩了帘子瞧,见许多差役押赶粮食,大约是县衙门收秋税的缘故,街市比往日芜杂些。

 正是这个缘故,衙门里税收登记造册,忙得何盏焦头烂额。

 又有消息,县令赵科已上奏辞官,等明年顺天府内阁批文下来,就要回乡养老,不大管衙内的事情了,把他们底下人愈发忙得不行。

 下晌归家,便打后门去请了席泠来帮忙核对税册,两个人在书房说起赵科辞官之事。何盏埋头笑论,“赵大人老滑头了,眼瞧着今年是最后一遭以粮缴税,有些人趁这个时机,必要大捞一笔。他怕那些人捅出篓子,届时牵连了他,横竖也升不上去,不如辞官回乡,一身自在。”

 席泠在下案,捧着账册瞟他一眼,乔做无意,“那些人……你这话,像是晓得是哪些人似的。”

 日影西昃,阳光斜倾在书案上,何盏抬起头,笑脸与微尘同浮在光束里:

 “咱们俩自□□好,我不瞒你。往年征税收粮食,不少人贪墨,官商勾结,粮食脱手出去,按利分成。你瞧应天府的仇通判,他老岳丈是南直隶礼部侍郎,过两年只怕就要调任京师六部,怎的他迟迟进不了南直隶六部?”

 他吭吭笑两声,下巴挑一下席泠,“你想想,他要是升调了,底下弄钱这些事情,谁来盯着办?外人到底不如亲女婿放心呐。”

 破窗射入的阳光熨帖着席泠半张脸,浓卷的睫毛细微颤地抖了下,眼却未抬,左右对看账册,“如此说来,赶在税策有变前,他们定要放手贪一笔?”

 何盏架着眉点头,席泠稍垂眼皮,笑了下,“嘶……倘或查处了这些人,令尊高升,倒是个机会。”

 何盏拈着一页纸,将翻未翻,望着他笑,“你说得不错,家父的意思,若他们不出手便罢,倘或出手,就密告南直隶户部。户部侍郎与仇通判岳父不大过得去,必定呈报京师,遣人彻查。”

 说到此间,何盏眼色稍沉,暗磨牙根,“倒不为什么高升不高升的话,南京这班贪腐蛀虫,也该整治整治了!”

 “要是查无实证呢?”

 “查无实证……”何盏俯首,长吁一声,“那就算我何家运数已尽。给你说句交底的话,就算家父要明哲保身,我也要求个无愧于心。咱们自幼读书,是为着什么?不就为效忠朝廷,百姓安居?明瞧见那么大的亏空却坐视不理,枉受圣贤教诲!”

 如今再说起这些忠君报国的抱负,席泠业已无情无绪,甚至感到几分疲惫。

 他搁下账本望何盏,绮窗折进阳光,返照他眼中一点虚飘飘的钦佩,顷刻就沉入眸色深深的海底。

 沉日跃兔,金乌相避,没几日秋莺啼花残,红叶亦衰减,暖风骤散,凉风乍紧了。

 席泠仍穿两件单衣,箫娘瞧不过眼,点灯熬油地忙活四五日,为他裁了一套夹棉的中衣。

 这厢举着衣裳在他肩头比一比,弯着眼笑,“外衣费时日,还差肩上两个补子没绣好,先裁夹棉的中衣你穿,裹在里头,也不觉冷。”

 席泠瞥见她帐中搁着双男人的靴,软缎料子,针脚细致,还未收线,一下踏碎了他好些萦于腹中的话。

 他盯着箫娘折返回床前的纤背弱腰,声音含沙发闷,“不必急着赶做它,我不冷,什么时候做好我什么时候再穿就是。”

 “你不冷?”

 透过她满头鸦髻,席泠仿佛能看见她的笑脸,翻着白眼,俏皮伶俐,“你此刻年轻,是不晓得冷,等年纪大了就晓得,那骨头缝里都细针扎似的疼,就是年轻时候不留心保暖作下的病!”

 话音甫落,箫娘提着中衣的裤子转过来,见席泠的目光定在她身后的床铺上,她跟着看一眼,就瞧见那双黑靴。

 不知出于什么动机,她把那没必要解说的非要表白表白,“那是给元家老爷做的,前些日往他家中去,他夫人见我鞋子做得还将就,就托我给她老爷做一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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