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青每天向李瑶英汇报朱绿芸的动静。

 朱绿芸好像对赛祆没兴趣了,自从那天之后没再出过府。

 可是她的仆从却天天来往于公主府和义宁坊之间传递消息,行踪诡秘。

 瑶英心道:朱绿芸可能真的在筹备刺杀计划。

 她一面让谢青继续留意朱绿芸,一面忧心忡忡,盼着李仲虔早日平安归来。

 前方送回战报,李德率领王师凯旋,路上遇到了一点变故,归期不定。

 瑶英翘首以盼,不断派出人手打探情况。

 原先说是月底就能回京,到了四月中旬,李仲虔仍旧迟迟不归。

 这日清早,瑶英用了一盅蔗浆酪樱桃,歪在廊下毡席上,斜靠隐囊,翻看各处送来的账本。

 惠风和畅,廊前落英缤纷。

 长廊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 谢贵妃宫里的婢女急急忙忙找了过来。

 “贵主,娘子又发病了!”

 瑶英立刻放下账本,踏上木屐,步下长廊,赶去正殿寝宫。

 刚穿过回廊,前方人声杂乱,一个披头散发、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朝她迎面走了过来,跌跌撞撞,歪歪倒倒。

 七八个宫女围在一边,想要搀扶妇人,又怕吓着她。

 瑶英快步走上前,双眉微蹙,轻声道:“阿娘,是我。”

 声音如春风一般,温柔得能滴出花露。

 谢贵妃胡乱抹了一下散乱的头发,眼神迷茫,神情懵懂:“明月奴……二郎呢?他说今天要来看我的……”

 瑶英轻轻扶住她的胳膊,声音轻柔:“阿娘,阿兄写信回来说路上有事耽搁了,要过两天才能回来。”

 谢贵妃愣住了,小心翼翼地问:“真的?”

 瑶英搀着母亲往回走,耐心劝哄:“真的,阿兄过两天就回来。”

 谢贵妃眼神飘飘荡荡,嘴里仍旧一遍遍重复:二郎,回来。

 瑶英不厌其烦地向她保证:“二哥会回来的。”

 连哄带骗,送谢贵妃回寝宫。

 宫女送来刚刚煎好的汤药。

 瑶英洗了手,接过梳子为谢贵妃梳起长发,帮她梳洗,亲手喂她喝药。

 药里加了酸梅,甜丝丝的。

 谢贵妃乖乖地喝药,忽然伸手摸了摸瑶英冰凉的手腕。

 天气渐暖,瑶英怕热,今天穿着石榴红散点小簇花袒领襦裙,轻薄如翼的大袖宽衫,外面罩一件锦边半臂,抬手的时候袖子滑落,皓腕凝霜。

 谢贵妃爱怜地问:“明月奴,冷不冷?”

 说着随手抓起榻旁的披帛,拢在女儿肩上。

 口里来回叮嘱:“别着凉了……明月奴不能受凉……每天要吃药……”

 温和慈爱,一如往昔。

 瑶英心尖微酸,摇了摇头:“阿娘,我不冷。”继续喂谢贵妃服药。

 即使痴呆疯傻,阿娘依旧记得关心她。

 ……

 当年谢贵妃和唐氏相争,唐氏身死,李德迁怒于她,她万念俱灰,落下病症。

 不久后谢家为掩护百姓渡河,死守空城,满门壮烈。

 谢贵妃痛失血亲,也失去了唯一的依傍,李德对她的态度更为冷淡,她从此疯疯癫癫,痴痴傻傻。

 她从没对唐氏起过加害之心,落到这样的下场,李玄贞仍然觉得不解气。

 直到她吞金自尽,他还对身边人说:“毒妇死有余辜!”

 ……

 李瑶英看着谢贵妃睡下,走出寝宫,眉头轻皱。

 这几年谢贵妃时好时坏,她遍访天下名医为谢贵妃诊治,虽然有些起色,但谢贵妃的病终究是心病。

 多年前,谢贵妃仗着兄长谢舅父的疼爱,执意要下嫁李德。

 谢舅父无奈,送她出嫁,倾尽全族之力辅佐她的丈夫。

 最后赔上了整个谢家。

 换来的却是李德的冷眼相待。

 瑶英有时候想,谢贵妃神智不清未必就是坏事。

 李仲虔也这么认为。

 兄妹俩从不在谢贵妃面前提起早已身死殉城的谢舅父,谢贵妃以为谢家人还活在这个世上,只是不愿和她来往了。

 御医匆匆赶到,为谢贵妃诊脉,新开了一副药方。

 宫婢扇炉煎煮茶水,瑶英请御医去廊前吃茶小坐。

 茶香袅袅,御医望着琉璃茶盏里雪白的茶沫,斟酌了片刻,对瑶英道:“贵主,某才疏学浅,有负贵主所托。”

 瑶英一笑,直起身,郑重朝御医行了个礼:“奉御言重了,我阿娘之病实是心病。这几年多赖奉御医者慈心,照料阿娘,我和阿兄还未谢过奉御。”

 御医受宠若惊,不敢受瑶英的礼,伏地不起,等瑶英礼毕,这才敢归坐。

 讨论了几句郑贵妃的病情,御医想起一事:“贵主上次托某打听的天竺名医已至京中,现今借住在晋昌坊大慈恩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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