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丽说的每一个字,每一句话,李仲虔记得清清楚楚。

 无数个夜晚,他在梦里看见她。

 梦见她坐在马背上抹眼泪。

 梦见她蜷缩在帐篷角落瑟瑟发抖。

 梦见她蓬头垢面,和一帮奴隶一起蹲在荒地上挖草根。

 梦见她被绑了手拴在队伍后面,脚底血肉模糊。

 梦里,她被百般欺凌,哭着喊他:阿兄,我怕。

 每次清醒过来,李仲虔比梦中那个目睹她受难的自己更加痛苦,因为他知道,塔丽告诉他的事情都是发生过的。

 瑶英从小就懂事乖巧,没有做过一件坏事,救人无数,却要经历这些磨难。

 唐氏自焚而死,李德、李玄贞心里不痛快。他知道心结难解,可以放弃一切,只求带着阿娘和妹妹隐居度日,李德却不肯放过他们。

 早知如此,十一岁那年,他就该和父子俩同归于尽,了结一切。

 只有杀了李德和李玄贞,她才不会再次被卷进漩涡里去。

 李仲虔睁开眼睛,暗夜中,双眸透出凛凛寒光,狠戾狰狞。

 他扯起薄毯,笼住侧身而睡的瑶英,塞了块枕头在她脖子底下,让她睡得舒服点。

 瑶英眼睫轻颤,抬眸,半梦半醒,攥住李仲虔的衣袖。

 “阿兄……我后来认识了一个人……”

 李仲虔俯身,“什么人?”

 “一个很好的人……”瑶英语气柔和,“他是个僧人,对我很好。”

 李仲虔淡淡地嗯一声。

 她说的僧人,自然是王庭佛子无疑了。

 在北戎,语言不通,他听不懂胡人说的话,到高昌就不一样了,当地汉人多,他听了太多谣言。那些胡商聚在一起侃天说地时,最喜欢提起佛子和汉地公主的韵事,言辞香艳,下流猥琐,把瑶英说成一个不知廉耻的放荡之人,他忍了又忍,好几回实在忍不住,掀桌将胡言乱语的人一拳打翻在地,为此惹了麻烦。

 后来听到商人谈起佛子,他会避开,免得自己控制不住再伤人,耽误行程。

 今天他问过亲兵,亲兵都说佛子对瑶英颇为照顾,而且佛子是个得道高僧,不近女色,对瑶英并无轻慢之举,他才松了口气。

 出家人到底不一样。

 “阿兄……法师知道我找到你了……一定会为我高兴……”

 瑶英声音沙哑,“我们去圣城见他,好不好?”

 “好,佛子救了你,于情于理,阿兄都应该当面向他致谢。”

 李仲虔脸上扬起一丝笑。

 然后,他就可以带明月奴回家了。

 李仲虔给瑶英盖好薄毯,把她的手臂塞进毯子底下,手指碰到硬物,像是一串佛珠。

 他没多想,站起身,去隔间榻上睡了。

 ……

 次日早上,李仲虔先醒了。

 他在外奔波太久,养成了习惯,听到点声响就会惊醒,飞快披衣起身,先去隔间看李瑶英。

 她睡得很熟,眉宇舒展。

 李仲虔拉高毯子,走出屋,下楼,皱眉问亲兵:“外面什么声音?”

 亲兵答道:“阿郎,和您同行的那些马贼全都投降了……他们闹着要见您。”

 那些马贼见李仲虔随瑶英回城,立马放下武器投降,跟着他们入城,赶都赶不走。

 李仲虔冷冷地道:“上来纠缠的人,不用客气,直接打走。”

 亲兵应是。

 ……

 瑶英好几夜没能安眠,这晚一觉香甜,睡到日上三竿才起,拉开房门,看到在楼下庭院里练剑的李仲虔,眉开眼笑。

 想到他自幼使的那对金锤,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
 小时候李仲虔练锤,她在一边看着,好奇心起,也想试试。李仲虔抬起一只金锤递给她,她伸手去接,噗通一声,脸朝下摔了下去。

 金锤太重了,她两只手搬都搬不动。

 李仲虔哈哈大笑,后来让人给她做了一双塞满谷壳的布锤,她玩了几天就没兴趣了,拿来挠痒。

 他的金锤没了。

 瑶英出了一会神。

 亲兵过来禀报,门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,除了那几个马贼,还有大批这几天入城的流民。

 “他们认得阿郎,要追随阿郎。”

 原来李仲虔一路上杀了好几个匪首和趁乱作恶的恶霸,一骑绝尘,彪悍孤勇,流民记得他眉间那道疤。他每天不言不语,一身破衣烂衫,流民不知道他的身份,听马贼说他和西军认识,认定他一定是个大人物,赶过来投奔他。

 这些流民不是王庭人,王庭允许他们入城避祸,之后他们还是回原来的部落,希望李仲虔能带着他们杀回去。

 瑶英眼珠转了转,等李仲虔练完剑,端了盏茶给他,道:“阿兄,等这边事了,我们和阿青汇合,阿青会有很多事请教你。”

 李仲虔擦汗,道:“再说吧,现在北戎大乱,正是我们回中原的好时机,见了佛子以后,我们立刻动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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