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等他在萨末鞬站稳脚跟,李瑶英打通了北道商路,北道各部为利益所诱,不愿帮助北戎复国。再过个几年,李瑶英经略西域,人心所向,西军壮大,复国更是遥遥无期。

 所以他才忍辱负重,向萨末鞬附近的宗主国称臣,娶了一个浑身臭味的公主,借来兵马,东归复国。

 不料王庭突生内乱,正是天赐良机,他转道攻打王庭,怕西军赶来救援,派出一支队伍伪装成王庭军队攻打西军,在他们的地盘烧杀抢掠,挑起两国的仇恨,从西军的反应来看,他们应该是中计了。

 没想到在他就要攻下圣城的时候,文昭公主居然来了!

 能够“天降雷火”的人,只有文昭公主!

 海都阿陵不信那些所谓的天罚、神罚,知道那一定是李瑶英帐下的工匠研发的什么新式器械,可是这种武器实在太邪门了,暗夜里以此袭营,威力无比,连几个酋长都会觉得恐惧,更何况那些没什么见识的士兵。

 炸营之后,根本没办法迅速恢复士气。

 那些溃兵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,他必须尽快收拢溃兵,稳住军心。

 海都阿陵咬牙,挥手示意部下。

 不一会儿,撤兵的号角声响起,铁骑在暗夜中整齐有序地后撤。

 城头上的士兵小声欢呼,笑问西州兵:“这是什么玩意?这么厉害?!”

 西州兵笑着回答:“这是霹雳箭和火弹。”

 众人好奇不已,围着西州兵和他们的武器,啧啧称奇。

 虽然他们仍然没有解围,但是围城数日,终于看到有援军来了,所有人都备受鼓舞,重新激起战意。

 眼下,他们之间没有王庭人和汉人之分,他们是并肩作战的同袍,生死与共的朋友。

 毕娑笑看士兵们玩笑,望向远处被火光包围的北戎联军大营,松了口气,想到天亮以后海都阿陵肯定还会攻城,心又提了起来,援军只有几百人,改变不了大局。

 敌人暂时退兵,众人乏力,原地躺下休息,士兵抱着长刀直接睡了过去。

 狂风怒吼,滴水成冰。

 瑶英立在风口处,冷得轻轻哆嗦,身子打了个晃。

 她已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了。

 昙摩罗伽走了过来,低头为她披上斗篷,系紧系带:“天亮之前他们不会再攻城,去休息吧。”

 瑶英看着他,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:“你呢?你累吗?”

 昙摩罗伽抬眸,看了她半晌。

 “累。”

 他轻声说。

 很累。

 不过他毫无知觉,一点都不在意身体的疲倦和病痛。

 近卫军的背叛,百姓的质疑,僧人的指责,他都不在乎。

 这些是他早就预料到的后果。

 哪怕全天下人都唾骂他,也不会动摇他的心志。

 但是她来了。

 她关切地看着他,问他累不累。

 于是顷刻间,那些掩埋在最深处的疲惫尽数翻涌了上来,他觉得很累,很想停下来休息一会,养足精神后,再继续前行。

 孤独跋涉的道路上,忽有一道璀璨华光温柔地笼罩下来,驱散无边的黑暗,明亮,温暖,柔和,似乎隔着千山万水,遥不可及,又仿佛无处不在。

 他生出贪恋,想要独占这束光,久久贪恋地凝视她,终于伸出手,捧住了这束光华。

 昙摩罗伽扶着瑶英,带她去休息。

 摇曳的火光中,两人肩并着肩,紧紧依偎在一起,一步一步走远,风吹起他的僧袍和她束发的丝绦,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融为一体,密不可分。

 士兵们纷纷站了起来,让开道路,目送两人的背影离开。

 长街熙熙攘攘,百姓们纷纷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,一双双眼睛凝望着两人,他们神情各异,有的泪如泉涌,有的一脸呆滞,有的落寞失望。整座城的人都在这里,但一句说话声都听不见,唯有昙摩罗伽和瑶英的脚步声。

 瑶英轻轻颤抖了一下。

 手上忽然一暖,一只手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,温热的掌心磨蹭她的手背。

 她吓了一跳,抬起头。

 昙摩罗伽垂眸,在信众们无言的注视中,握着她的手,骨子里的强势散发出来,眸光沉静,坚定,不容置疑。唇角轻轻一扯,漾起一个极轻极浅的笑意,像三生池里,莲花轻轻摇曳,映下晃动的光影。

 从今天开始,以后的路,就这样陪我走下去吧。

 瑶英看着他,和他相识的种种一一在脑海里闪现,他像天神一样出现在沙丘上,从海都阿陵手里救下她,他弥留之际,仍在为王庭的长治久安谋划,他一个人孤独地忍受病痛,他坐在书案前研读佛经,她在一旁好奇地扯他的袖子,他千里奔袭来救自己,又独自离开,他仰躺在地上,状若疯癫,问她是不是要走了……

 最后一次见面,他语气温和,答应她会好好照顾自己。

 分别以来堆积在心头的担忧、气愤、恼恨、思念在这一刻化为乌有,她鼻尖一阵发酸,眼眶湿热,朝他笑了笑,手指在他掌心挠了几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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