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在皇太子最重要的成人礼上,两个自小便被旁人比较对照的少女,终于爆发了最激烈的冲突。

 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
 而比起羞辱的意味,这一耳光的实际后果才更加严重,高高的香槟高塔轰然坠落,酒碎玻璃片哐当砸在了薇薇安的身上,无数细小的伤口瞬间渗出鲜血,将满地酒水染红。

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,只有舞池中心的乐队还一无所知的拉着琴,然而很快,小提琴手也在一片死寂中,不知所措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
 “来人啊,都傻了吗?”

 压抑着愤怒的声音骤然响起,年轻的皇太子越众而出,脱下外套,在空中悬过一道弧线,将浑身是血与酒的少女罩住。

 那天的皇太子似乎是伊斯特记忆以来最英俊的模样,然而这个英俊的,她所喜爱的年轻人,也用她记忆里最厌恶和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她,说:

 “我似乎从来没有说过,然而在这个成年礼上,我应当告诉诸位,我主在上,我,凯撒·罗斯伯格,绝不会娶一个粗鲁恶毒的女人为妻!”

 那时的伊斯特什么也没有说。

 素来高傲的少女仿佛为皇太子的威压所慑,战战兢兢,就像一个浪漫小说的丑角,出现在毫不稀奇的故事里。

 然而伊斯特知道,不是这样的。

 那时那个少女的沉默,只是为了掩饰她的发抖。

 那是一时冲动所做出的事情,她没有想过会出现流血受伤这样严重的后果。她从血气翻涌的愤怒里清醒过来,看清一切,茫然无措,能够维持住仅剩的体面,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 再往前想一想,隐约能够想起,那股在宴会开始前在埋藏在心里的愤怒和不甘,似乎是因为临行前二哥的嘲讽,不过如果再继续往前回想,二哥的嘲讽似乎也不是太重要的原因,让她终于走到那一步的,似乎真的是因为爱情。

 嗯,我很爱他。

 伊斯特努力的,试图回忆起,在深爱着皇太子的时候,那到底是什么心情。

 总觉得,爱,似乎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,尤其是对她来说,应该比任何东西都要重要。

 因为在她所应该度过的那段短暂的人生里,她始终都为了得到爱和无法得到爱而痛苦,并且为此付出了一切。

 那是火焰一样的,一厢情愿的,孤独又绝望的燃烧,那不是为了照亮别人温暖别人的火,而是催促着自己发出光亮,吸引别人的注意力,竭尽所能的,又毫无意义的燃烧。

 那种火只会带来毁灭。

 所以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得到,所有的东西都在这种看似美丽的火焰里化作灰烬,爱情,亲情,甚至生命,所有人都抛弃了她,即使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无辜,依然任凭她在近在咫尺的广场上,被当做魔女活活烧死。

 伊斯特不觉得她可怜。

 没有什么可怜的,这世界上所有的结果,都自有有原因。

 即使那是她自己,也是一样的。

 她想象,自己被绑在绞刑架上,天色很灰,广场上乌压压的人群,她衣杉褴褛,裸—露出的小腿被老鼠吃掉了一根脚趾,精神恍惚,低声喃喃,说,我绝不原谅。

 ——不,不对,她不会这样说。

 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应当被她怨恨的人,也不太明白原谅这个词到底有什么意义。

 不会感到怨恨,也不会感到遗憾,一切结束了,仅此而已。

 所以当她望着记忆里,那个和她有着一样名字,一样脸庞,一样过去的少女,始终有种模糊的,陌生的,毫无真实感的恍惚。

 好像那是另一个,和她其实并不相干的人。

 可是,她又知道,那就是她自己,是她的记忆,不会是别人。

 一个很普通,很寻常的,很骄傲,又很胆怯的女孩子。为了爱情,做了很多愚蠢的,疯狂的,却并不那么狠毒的事情。

 甚至在最深的牢狱里,依然会记着年少的时候,那金发碧眼的少年为她递来一枝花,温柔的说,别哭啦,笑一笑吧。

 反反复复地回忆,好像只需要这一瞬间,就足以抵过无数黑暗的岁月。

 伊斯特不太明白。

 事实上她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,并且越来越多,以高烧为分界线,她的人生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端,如今的她,就像是生活在一层透明的玻璃房间里,她看得见过去的自己,看得见所有的一切,但是她不明白。

 甚至是,渐渐的,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了这种没有真实感的,无法理解的陌生感,她在玻璃房间里,伸出手,却触碰不到任何东西,只有冰冷的,厚厚的玻璃。

 喜怒,爱恨,悲欢。

 人世间所有的一切,都和她隔着这样一层玻璃。

 “……薇薇安已经原谅了你,所以我也不会再追究,希望你从此之后,不要再做这种无聊的事情,始终坚守神的教导。以虔诚而忠贞的爱,度过接下来的人生。”

 皇太子走近几步,提高声音,这是一种辩论学的小小技巧,也许是无意识的,但是依然表露出了,想要压制,甚至恐吓伊斯特的意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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