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太医是个聪明人,他知道该如何保自己的命。

 眼下,只要太妃不追究细节,真真假假便不难含混过去。

 显然,太妃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死磕那些细枝末节,皇室血脉才是第一要紧。

 “事情大概我已经听傅芸说了,如果梅昭仪的生产时间有疑,那么,那天晚上,皇上亲眼所见的新生婴儿,是怎么回事?”

 当天晚上宫中降生的孩子不止一个,惠太妃心里清楚,她不是想不到,而是不敢想。

 惠太妃不敢想。

 所以需要有人敢说。

 陈太医算是有备而来:“梅昭仪所生的孩子,臣未见过,所以不敢往下断言。但是郑皇贵妃生产时,所有太医均待命宫内,三殿下刚从襁褓中抱出来时,臣见了一眼……”

 陈太医顿了一瞬。

 惠太妃怒拍桌子:“说。”

 陈太医果断将话说得明白:“照理说,郑皇贵妃怀胎九月而生,生下的孩子应是早产儿,可臣见三殿下的第一眼,分明是个足月儿啊!”

 陈太医高声回禀之后,室内久久一片安静。

 惠太妃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,声音都有些失真:“你们、你们当时怎么不说?!”

 陈太医叹气:“太妃明察,此事不是秘密,太医院不敢隐瞒,甚至连皇上都是知情的……只是,谁也没想到,谁又敢想呢!?”

 惠太妃喃喃道:“是啊,谁又敢想呢,三殿下是皇上亲眼看着从郑云钩产房里抱出来的……”

 听到正殿里乱了起来。

 高悦行从容自若地离开窗下,回到自己的西侧殿。

 刚掩上门,便听见惠太妃传撵,带着人去求见皇上了。

 高悦行捂着胸口,缓缓吐了口气,随即又被另一事困惑了。

 刚才听惠太妃说了一句——“三殿下是皇上亲眼看着从郑云钩产房里抱出来的……”

 到了皇帝眼皮子底下,换子便不可能了。

 那么问题无疑出在产房里。

 皇贵妃的产房除了接生婆,就是随身伺候的人,太医都不便入内。

 果然,皇贵妃身边虎狼环伺,危险的种子早就埋下了。

 高悦行在自己的房间里静静等着结果。

 到现在为止,依然没有铁板一样的证据,能证明梅昭仪确实犯了欺君的滔天大罪。

 但高悦行不需要更确切的证据,她只需要勾起皇上的疑心。

 剩下的,便不需要她操心。

 皇上想要什么证据,他自然有的是办法去查。

 许昭仪托她从三殿下身边往来密切的人下手,她没有理会,反而把目光投向了十年前的破绽。

 因为人是活的,证据是死的。

 从活人身上下手变数太多,还不如去查一查从前的脉案,破绽就摆在那里,任君翻阅。

 惠太妃带人到干清宫扑了个空,得知皇帝下朝后便去了贤妃那,匆匆转身奔向春和宫。

 高悦行在半刻钟后,等来了皇上身边的内侍,还有禁卫。

 他们粗鲁地闯进门,取了三皇子的几滴血带走。

 滴血认亲。

 血脉不能相融。

 皇上砸了碗,眼睛弥漫上血色。

 贤妃守在旁侧,扑通一跪,长叩不起。

 皇上目光迟钝地转动,望向贤妃,动了动唇:“点心。”

 贤妃一时未能听清。

 皇帝加重声音重复了一遍:“点心,点心已经……”

 贤妃明了了,她快要哭出来了:“点心清早便送去了,臣妾唯恐药量不够,徒增那孩子的痛苦,所以特意、特意……”

 话没能说完,明黄色的衣摆已经飘出了门。

 皇帝在宫中失态了。

 沿途所有的宫人皆长跪不起。

 小南阁刚刚完工,从里到外,封得结结实实。

 皇帝一声下令:“拆!”

 所有禁军同一时刻,全部接到调令,去拆墙。

 皇帝固执地站在危墙之下,心里适时浮现出四个字——孤家寡人。

 他想起小时候,柳太傅授课时,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:“人啊,有时候,越怕失去什么,越容易失去什么。”

 他忽然很怕。

 怕藏在心里珍视了半辈子,到最后,真落个一无所有的结局。

 刚筑好的宫墙在禁军的暴力打砸下,轰然倒塌。

 皇帝闭上了眼睛。

 禁卫没有皇帝的命令,无人敢擅自行动。

 可皇帝如一尊雕塑般,站在那儿,既不说话,也不行动。

 此时人群中的丁文甫忍不住了,他大步走上前,弯身穿过墙上的缺口,到了小南阁里面。

 皇上终于有了反应,紧紧地盯着里面。

 丁文甫在院中环视一周,没有见到人,柿子树上仍旧光秃秃的,只有一个鸟窝,他暴力踹开所有的门,按照以往的行事风格,挨个屋子搜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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