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的高悦行,对自己未来的夫君很是好奇,不知少年成名的小将军到底是怎样的意气风发。

 当年蜀中乱贼之中,马踏残花,潇洒而过的身影,明明是一副浅淡的色调,偏偏成为了她记忆中最浓墨重彩一笔,无论如何也抹不掉,如同刻印。

 只是他好像一直都不怎么笑。

 无论开心也好,愉悦也罢,他的笑容是极其罕见的。夫妻之间,情到浓处的时候,李弗襄也只是歪在枕上,神情地望着她,不说话。

 上一世的高悦行知道,自己一直没能真正走进他心里。

 然而这一世,幼时相遇,彼此交托信任,高悦行真正陪在他的身边,看着他从小南阁里解脱,然后送进皇帝的干清宫,从暗无天日的地狱,到锦绣荣华的云端。

 高悦行牢牢地在他心中扎了根。

 他的乖巧和毫不加以掩饰的依赖,是高悦行此前从未享受过的。

 她沉溺于其中,早已放松了警惕。

 人有千面。

 李弗襄托起高悦行的腿弯,抱她在窗下的宽椅里勉强缩着,确定她睡熟了,才转身,坐回住持的面前。

 住持大师道:“你把安息香混在了我的檀香里。”

 李弗襄:“但是大师功力深厚,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。”

 住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闭目念经:“阿弥陀佛——”

 李弗襄端起茶杯,给自己斟了茶,小口小口地饮着,一盏茶,足足能熬过一柱香,李弗襄终于开口,他皱眉问道:“我一直觉得奇怪,为什么寺庙里的茶都是苦的?”

 住持道:“因为苦,才能令人清醒。”

 李弗襄搁下茶杯,眉尾一挑:“大师,您看我像是清醒了吗?”

 住持摇头,道:“对于殿下来说,我这小小一杯六安茶的苦,恐怕还不能与殿下的过往相提并论。”

 李弗襄:“大师身在清凉寺,却对俗事拿捏地很准。我的过往,您竟然也知道,是算出来的?”

 住持道:“贫僧已经十五年没出过清凉寺了,山下俗事当然拿捏不准,只是襄王殿下的名姓如雷贯耳,从半个月前,便在寺中口耳相传,令人不得不在意。”

 李弗襄重复了一遍:“口口相传,寺里的人原来都在拿我嚼舌根子啊。”

 住持有节奏地拨弄着手里的佛珠,说道:“清凉寺已经半月不曾接待外客了,我本以为殿下是因为无知才闯入,没想到,您是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啊。”

 李弗襄低着头,空了的茶盏在他的手里,像个精致的玩意儿,他低声问:“寺里的僧人呢?”

 古朴的木制佛珠在住持的手里,有节奏地拨弄着。

 住持道:“清凉寺不大,弟子们自给自足甚是和乐,上下不过二十几人,如今全部乱葬在后山的竹林里。”

 李弗襄:“什么时候的事?半个月前?”

 住持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看了一眼门外。

 李弗襄知道他在忧心什么,说:“锦衣卫悄无声息解决几个人还是不在话下的,我们还有时间,您有什么要交代给我的吗?”

 他说还有时间。

 仿佛是为了印证什么一般。

 清凉寺外,距离住持禅房很近的地方,忽然之间起了杀声,那是刀出鞘的动静。

 马蹄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冲破了清凉寺的门。

 住持浅浅地问:“你说还有时间?”

 李弗襄:“当然有,我是来取一样东西的,陈家大小姐曾经在清凉寺留了什么?”

 ——“啊!有刺客!快!我们殿下还在里面!”

 惨叫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。

 住持将手中的佛珠缓缓按在了桌面上:“我本以为我等不到了,困在清凉寺里,我时常在夜里推算星象,星象告诉我,让我且耐心等着,于是我便等着,您终于来了……殿下,我清凉寺上下二十几口人,死得实在是冤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