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快要暗下来的时候, 高悦行到处找不到李弗襄,向禁卫打听了他的去向,然后带着几个侍卫, 披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半山腰上走。

 离着温泉还差很长一段山路的时候,高悦行就闻到了风中送过来的浅淡的药香。

 高悦行丝毫不觉得药的味道难闻,侍卫们都不耐地皱起了鼻子,高悦行却加快了脚步。

 李弗襄不至于在温泉里泡上半天, 尽管是药浴, 泡久了总归伤身, 他早已换上干净的衣衫, 在温泉边干净的石头上坐等。

 等着高悦行来找他。

 他知道她一定会来的。

 秋夜里,在外面呆得久了, 山道上凉意透骨, 但是靠近了温泉, 便能明显的感觉到氤氲的暖意。

 高悦行浑身都暖了起来, 心里也有种似乎要就此融化掉的错觉。

 前方渐渐进入了一片银杏林中,前些天刚下过雨,每一场秋雨过后,银杏的叶子便能铺上厚厚的一层。远远望去,黄灿灿的扎眼睛。

 桂花落了。

 但是银杏的绚烂又紧紧随之而来。

 高悦行脚下踩着厚厚的树叶,树叶之下, 又是雨后湿润松软的泥土, 只有沙沙声, 高悦行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, 她喜欢听这声儿, 令人心里无比的恬静。

 李弗襄也远远的就听见了她的脚步声, 他等着呢, 可是高悦行的脚步越来越慢,他渐渐地按耐不住。于是他站了起来,踩在池边滑溜溜的石头上,向那条来路张望。

 夜色更浓了。

 寻常人到了这个时候,视线一定会大打折扣,看不清太远的东西。

 但李弗襄可不是寻常人,谁也不知道他的夜视力到底是何种地步,总之,他看一切都毫不费力,就跟阳光下是一样的。

 他见到高悦行低着头缓缓而来,虽然慢一些,但是脚步从没有停下过。

 直到了近前。

 李弗襄叫了一声:“高悦行。”

 高悦行听到声音,一愣,抬起头。

 李弗襄长大之后,很少连名带姓地唤她。这种从他口中念出名字的感觉,已经阔别了很多年。

 高悦行蓦地想起那年困在东宫的地宫下,李弗襄守着她在黑暗中,尝试着开口,一遍一遍地念着她的名字。

 他这样唤她的时候,总是让她感觉到,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,却不肯说,深埋进了心底。

 高悦行开口道:“你站那么高做什么?”

 李弗襄道:“我等你呢。”

 高悦行: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。”

 李弗襄:“我就是知道你会来。”

 高悦行:“我马上快要长大了。”

 李弗襄:“我知道,我等你呢。”

 他们说话的声音比风静。

 高悦行笑着,张开双臂想要抱一抱他。

 李弗襄微微躬身,正准备接。

 可是池边的石头太滑了,高悦行无心的一扑,令他脚下一滑,想再稳住身体已来不及。

 向后倒下的那一瞬间,李弗襄说时迟那时快,反手将高悦行朝着相反的方向一推。

 高悦行摔在了厚厚的银杏叶上。

 李弗襄躺进了水里。

 李弗襄的水性很令人放心,温泉不深,但是水面上总是晕着朦胧的热气,别说夜里,即使是白天,也难以令人瞧得清水下的情境。

 高悦行知道他不会有事,但是眼睛见不着,心里便不放心,李弗襄迟迟不肯出来,高悦行只好喊道:“殿下你在哪儿呢?”

 水声这才渐渐地靠近。

 李弗襄扒着石头爬出来,说:“我没衣服穿了。”

 秋天夜里冷,高悦行一听,急忙拦道:“那你别出来了,水里泡一会儿吧,我叫人去给你取衣服。”

 护送她进山的侍卫停在了银杏林外面,高悦行把李弗襄按回了水下,一路小跑出去,吩咐禁卫速速回行宫,取一套干净的衣服来。

 禁卫领命。

 高悦行回到温泉边,见李弗襄已经把湿透的外袍脱了下来,原地用干燥的叶子点起了火,只穿了一身月白的寝衣,用树枝架着湿透的衣服烤火。

 高悦行道:“他们一会就能回来。”

 李弗襄说好。

 但他生起了火,衣服烤得也很快。

 高悦行搁着火看他,目光从他硬朗的下颌角,一直延伸到领口。

 他的少年虽然有些单薄,但是一点都不弱。她甚至只用眼睛就能感觉到那薄薄一层衣料下的力度。

 高悦行察觉到自己的神识有些恍惚了,急忙眨眼,低下头告诉自己不能再看了。

 篝火的噼啪声中,李弗襄忽然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:“阿行,你看看这座山的走势。”

 高悦行一头雾水地望着他,“啊”了一声。

 李弗襄抬手往东边一指。

 高悦行顺着他指的方向忘去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清楚。

 高悦行有些无奈:“不是谁都有你那样一双眼睛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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