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二斗拎着一个小布袋从宋毅背后探出身子,满脸兴奋。

 “我小叔说一个人过来吃饭要是被人撞见说不清楚,就把我带上了。呐,我娘让我装了半升米,不白吃你家的好菜,嘿嘿~”

 他舔舔嘴唇,眼睛滴溜溜地转着。

 请客吃饭,家里再穷也得凑两个像样的菜出来。

 像样的菜,就得费油。

 有油的菜,就算炒鞋底子,那都是好吃的!

 “好,那你们在堂屋坐一会,菜马上下锅。”

 林玉珠笑眯眯地接了酱油瓶和小布袋,转进灶间让方淑慧出去招待他们。

 让长辈招待男客,堂堂正正,没人能寻什么由头来说道。

 她掀开米瓮把米倒进去,半升米,七两多。

 半大小子来吃一顿红薯饭,油水没多少落肚,米倒是搭进来不少。

 宋二嫂忒会做人。

 林玉珠也不是爱占便宜的性子,拿了一个陶钵加了半钵温水。挖了两汤匙糖进去搅匀,打了六个鸡蛋,放蒸笼里和鸡蛋羹一起蒸。

 可惜粮食金贵,没人酿甜米酒,客家人的红枣甜酒蛋才算正宗。

 糖水蛋,勉强凑合吧。

 她顾不上营养合不合理,家里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鸡蛋了,让他们多吃几个也没什么坏处。

 油罐里的猪油凝结成膏,只有底部还有一层,她狠心挖了一坨下锅。

 堂屋桌上待客的都是农家零嘴。

 加盐煮了晾晒的芋头干、秋天上山摘回来的野柿子对切晒好的柿子干、削皮煮好再切条晒成的红薯干。

 方淑慧没办法闲聊,只能端坐在长凳上时不时给宋毅叔侄俩的碗里添水。

 这个地区雨水多,潮湿,所以口味偏重。

 尤其是荤菜,多数爱放辣椒。做得又咸又辣,既下饭,又能省菜。

 呛辣鲜香的浓郁气味飘到堂屋,宋二斗抽抽鼻子,咽了一下口水,“辣子烧小鱼吗!”

 过了一会儿,又抽抽鼻子,“煎蛋!”

 他觉得手里的芋头干不香了,转身伸长了脖子往灶间望啊望,急得不行。

 宋毅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“凳子上有钉子扎你屁股是不是,坐没坐相!”

 宋二斗悻悻地坐好,小声嘟囔:“自从过完正月,连蛋都吃不上了,说得好像你不馋一样…”

 家里不是没养鸡,以前偶尔还能吃上一两回蒸鸡蛋羹。

 自从三婶四婶在年初生了孩子,家里饭桌上就不见荤腥了,都送去了她们房里。

 他在山上捡只死斑鸠都要被娘炖了分给她们吃,他连汤碗都没舔上。

 灶间一阵一阵香味飘过来,谁顶得住!

 天色慢慢转暗,姐妹俩一个抱饭甑,一个端菜,从灶间走出来。

 方淑慧起身拿了碗筷摆桌,把桌上的零嘴收进橱柜里,打手势招呼叔侄俩吃饭。

 宋毅回头看了一眼饭甑里米粒不少的红薯饭,又看看桌上那些盆盆碟碟,满脸复杂地看着坐在他下首位置的林玉珠。

 “日子不过了?”

 辣子烧小鱼、韭菜炒蛋、豌豆炒油渣、糖水煮蛋、蒸鸡蛋羹、萝卜丝小鱼汤。

 油亮亮的,既馋人又让人发愁。

 林玉珠拿汤勺的手僵了一下,泄气地垂下肩膀。

 菜一上桌就扫兴,也是没谁了…

 “玉珠姐,你这饭菜比我大伯娘做得还要好!又好看又香!”宋二斗美滋滋地喝着糖水,一点也不吝啬赞美。

 这还是他头一回来吃饭,桌上的菜不说吃进嘴里,光看卖相就知道好吃!

 按理来说,他这种半大小子算不上是客,但他就是吃上了糖水鸡蛋,这事想想就能美个半年!

 “那你一会多吃点。”林玉珠心情颇好,舀了半碗熬得奶白的鱼汤慢慢喝着。

 不愧是野生小鱼,又用油煎过,熬出来的汤十分鲜甜。

 宋毅夹了一颗鸡蛋放进她碗里,闷声闷气地说:“菜做得好看,费了那么多油,你下半年准备烧红锅么。”

 林玉珠无语地闭了闭眼,把碗里的鸡蛋夹起来放进方淑慧碗里。

 深吸一口气,扯着僵硬的微笑看着他,“道理我都懂,等吃完饭再训我可以吗?”

 所谓烧红锅,就是把锅烧得发红之后,趁锅不注意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菜倒进去快速翻炒断生,加水调味出锅。

 手势要快,姿势要帅,菜不能焦,保证看不到一星油花。

 林玉珠已经彻底败给这个情商低得让人牙痒痒的男人。

 不指望他能说什么好听的话,只求他埋头吃饭就好,别再出声了。

 “我不喜欢吃甜的。”宋毅板着脸把碗推到林玉珠面前,起身去橱柜重新拿了一个碗盛饭。

 红薯多,米饭少。

 林玉珠瞥了一眼满脸意外的宋二斗,意味深长地看着静静卧在糖水里的两颗鸡蛋。

 想让给她就直说嘛,何必找这么烂的借口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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