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耀宗离开汴京已经半个月了。

 他走的时候, 家里人都信了他是去广州谈生意的说辞,等沈老太太收到他算好时间从驿馆寄来的信时,沈家所有人都已经找不到他了。

 沈家上下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
 沈老太太气得倒了床, 唐大娘子慌得有些六神无主, 多亏女儿沈云如在身边与她互相扶持, 母女两个才勉强能镇定地侍疾在床前。

 沈庆宗则早已赶去了铺子里。

 沈约拿着他二叔的信, 直到现在还觉得有些发懵。

 那上面每个字他都认识,但是连起来……却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。

 二叔沈耀宗写的这封信, 与其说是为了解释什么, 不如说也是一种报复。

 他在信上说:当初他因父母安排,放弃科考接手了家中庶务, 纵然母亲偏心兄长, 但他从未有怨言, 尽心尽力为沈家经营出了如今的产业。

 他因沈家绝了后, 又因沈家失去了此生挚爱。

 但沈家除了这条命却什么也没有给过他。

 若有选择,他绝不想投生于此。

 他说既然母亲嫌弃铜臭,也嫌弃与铜臭为伍的亲儿子,那他就把自己和自己挣的那些钱都带走了, 免得玷污了母亲的眼。至于今年母亲的寿宴, 就请兄长和嫂嫂自行安排了。

 他离开汴京后,也不会再以沈氏为姓。

 从此, 沈家所有的人和事, 都再与他没有半点关系

 ……

 沈老太太当时看完这封信就被气懵了,大喊了两声“逆子”, 跟着就突然人一定,直直倒了下去。

 大夫来诊断说是急气攻心,中了风。

 事情发生的时候, 姚之如正好在沈家与沈约在一起。

 是他让她先回去的。

 那一刻,不想让她看见家里的乱象,几乎是他的本能。

 沈耀宗的出走,让沈约霎时又想起了当初兄长离世的时候。他甚至根本说不出来他二叔的一句不是,信里那一句句看似冷静平和的叙述,全都是他的叔父真真实实经历过的痛苦。

 他也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:他叔父沈耀宗,才是那个过去一直撑着大半个沈家的支柱。

 沈云如走了过来。

 “婆婆还没醒。”她叹了口气,说道,“二叔他怎么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呢?就算他不怕别人说他不孝,可他这样做也是犯法的啊!”

 律法有规定:父母在,子孙不得别籍异财。

 沈约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地牵了牵唇角,淡淡道:“人都被逼到这步了,还在意什么受不受罚呢?”

 他现在才明白,为什么自己中举那天他二叔会特意来送礼物。

 “但他就算要走,也该等你春闱之后再说吧?”沈云如觉得伤心又生气,“难道他真是对我们一点感情都没了么?”

 等他春闱?

 沈约道:“大姐姐还不明白么,二叔恨祖母,也恨这个家。他是故意选在婆婆寿宴前离开的。”

 沈云如如何不知?不然她二叔也不会特意在信中提及寿宴之事。

 她几乎可以肯定,祖母就是被那段话给气倒的。

 但她真心接受不了。

 “便是不说别的,那我们呢?我们待二叔向来真心敬爱,爹娘待他和二婶也没有不好啊!”

 她想到小时候二叔总对他们十分亲切,买这样那样地哄着他们,她曾经是那么地喜欢这个叔父……

 可是如今,他却为了一己之私,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。

 “爹娘……真地对他们好么?”沈约忽然不能肯定。

 沈云如一愣:“你什么意思?”她气恼地道,“你怎能这样怀疑爹娘?二叔和二婶往日打理家中庶务,爹娘何曾有过质疑?二婶生了病要医治,娘也是不吝支持的。若非因我们全心信任,又怎会遭二叔这般背弃!”

 沈约想起了他的兄长。

 “爹爹不管,是因他瞧不上。否则,当初他也不会阻止大哥哥跟着二叔去学习打理庶务……”

 沈约话音未落,沈云如忽然扬起手便给了他一巴掌。

 他蓦地顿住。

 “你给我住口。”沈云如噙着泪,咬牙切齿地压低了声音,说道,“爹爹对你们是望子成龙,若能有机会,谁愿意你们放弃大好前程?难不成我现在要你弃了举人功名去行商,你也甘心?我知你觉得自己如今在姚之如面前抬不起头来,但那又不是你的错,你更不该迁怒到爹娘身上,如此最是没有出息!”

 沈约被她打红了脸,但没有说话。

 沈云如看着他这样,又有些后悔刚才教训重了,正想关心两句,却见他们的父亲回来了。

 沈庆宗的脸色阴沉地像是要滴出水来。

 他脚下未停地径直走了进去。

 姐弟俩对视一眼,跟着返回了内室。

 或是因听到了儿子的声音,此时沈老太太也终于醒转了过来,她直直盯着长子,吃力地开口说道:“情况,怎么,样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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