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, 司农寺卿冯彧正式到京上任。

 这天,沈庆宗得了朝廷里传来的消息后,一回家便找到了儿子沈约。

 恰好姚之如也在, 那两人凑到一起不知在写什么, 还玩得挺乐呵的样子。

 沈庆宗清了清嗓子。

 姚之如见他来了, 便礼貌地见了个礼, 然后对沈约道:“我明日再给你送些来。”

 沈约莞尔颔首。

 待姚之如前脚刚走,后脚沈庆宗就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:“沈农丞倒是还很有闲心啊。”

 不同于刚才姚之如在时, 此刻沈约脸上的神情也复归了平静,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,语气从容地问道:“爹是听说了官家要新设司农三局之事么?”

 沈庆宗蹙着眉道:“你觉得, 可是稼卿想要排挤你?”

 其实这件事沈约也是今天才知道的。

 一切都要从他见到了那位新任大司农时说起。

 彼时, 沈约在官署接迎了对方后, 便立刻主动地把新法实施以来司农寺掌管的所有簿册都交了上去。

 冯彧的态度倒是挺亲和, 不仅没有急着要接手,反而还对他说道:“你是大丞相亲自挑的人才,我可是盼着将来咱们上下合力,将眼前诸事做到最好。”

 说罢, 他便当场又将保甲和常平事分派到了沈约手中, 并道:“官家已允了司农寺新设三局,分管水利、免役与保甲事, 此前你主要协助大丞相和易少卿掌新法事, 这次的常平新法先期推行也大都是你经手,所以我有意着你继续掌保甲一局, 兼常平钱事。”

 “正好夏季贷期已过,等过几日其他两位寺丞到任,我们再找个时间议会。”

 沈约一时间都没能太反应过来。

 他花了半晌才明白, 原来冯彧人还没到汴京,就已经做好准备把司农寺的格局给改了。而转眼之间,他就从司农寺唯一的寺丞成为了三寺丞之一。

 理智上,他明白这样的安排是有利于大局的。

 可情感上,沈约还是觉得自己被分了权,这种感觉就像是明明得了称赞,可实际上却拿了惩罚。

 沈约稳住心绪,默默告诉自己——无妨。

 于是他平静地回道:“是,那下官到时再向农正说明。”

 冯彧把事务权责分到了三局,让三寺丞对各自的事权了然于心,然后再逐一向他上报,如此也免了他初上任的诸事繁杂之忧。

 “另外,三局丞上亦将设都丞——”冯彧说到此处,略略一顿,含着笑,意味深长地道,“此位应可比路提点刑狱公事,将会从三寺丞中择选,倒也不急一时。”

 沈约看着对方朝自己走近,然后抬起手,拍了拍他的肩。

 “子信,”冯彧语重心长地道,“我对你,可是有很大的期望。”

 ……

 沈约想到这里,摇了摇头,回道:“这应该是他本就打算好的,不管坐在我这个位置上的是谁,他都不会让这个人总揽事权。”

 “而且三局分掌诸事,无论对冯农正还是司农寺,都只有好处。”言罢,他也把都丞之位悬空之事说了。

 “他要的不过是我尽心尽力。”沈约沉吟道,“我刚入朝不久,少卿位无论如何也难及,但若差使办得好,都丞之职却还是可以争取的。”

 所以他很快也就说服自己放下了那一点不快。

 沈庆宗却不敢太乐观,他说道:“你又不是大司农的亲信,说得直白些,你与他一样是大丞相要用的人,而且你还清清白白前景光明,年纪也轻。况他既然敢建议新设三局,必有举荐之人,他以后就算是要提拔都丞,何以见得一定是你?”

 话说到此处,沈庆宗忖道:“你要不,找无晦打听一下?”

 这是正经朝事,起居院的人当时必定在场。

 沈约当即皱了眉,果断拒道:“何必如此汲汲营营?既让人为难,又让人小瞧。此事归根结底不过各凭本领,如您所言,就算大司农有私心,可我与他都是大丞相要用的,首相既要用人,就自不会亏待人。”

 沈庆宗顿时也有点火了:“少年意气!你跑地这么前头,不就是为了干一番事业?既要做大事,就不能如此板正不知变通。你站了革新一派,偏又事事讲原则,大丞相若是和你一样,身边早就没人可用了,那冯元和也根本就没机会坐上大司农之位!”

 沈约心里有些受不了,情绪翻涌之下,忍不住便顶撞道:“那爹的意思,是要我效仿计相,也与大官结姻亲,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往上爬?若是如此,那我们这些年读书吃苦算什么?受的教养算什么?大哥哥当年……又算什么?!”

 沈庆宗蓦然一震。

 “……子信,”他忽觉喉头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,“你……难道是在和三司使较劲?”

 沈约一愣,下意识否认道:“我没有。”

 他顿了顿,又续道:“我只是想证明我用自己的方式,走自己选的路,一样可以成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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