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一生,从走出冷宫才有了指望。

 可从走出冷宫的那天,就没了希望。他把那点狼狈的贪念已经缩到了那样小,那样小,可还是留不住,看不到。他嗬嗬喘着气,想问喜公公,“郡.....”

 喜公公赶紧回:“郡主快到了,陛下且再等等,郡主快到了!”

 谢嘉仪接到宫中召见的时候,已经和陆辰安睡下了。最近这段日子谢嘉仪一直没能睡好,直到过了今天下午,她才彻底放松下来,疲倦一下子就卷了上来,回府后早早就睡下了,此时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。

 连人进来回话,外面已经灯烛都点了起来,她还睡着,全然不知。

 陆辰安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,他没敢迟疑,立即唤醒谢嘉仪。

 面对骤然被唤醒还迷糊着的郡主,他无比镇定对她说:“昭昭,别慌,咱们现在马上更衣进宫,见陛下。”几乎是瞬间,谢嘉仪就醒了,那个她以为已经移开的巨石,轰然砸下。

 让她整颗心都好像被石头压住了,压得喘不过气。

 她的声音似乎很冷静,叫了采月采星给她穿衣。

 她认真回应陆辰安:“不慌,不慌,我一点都不慌。”

 听得陆辰安一顿,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出去安排入宫。

 随着越来越靠近养心殿,谢嘉仪突然踩到了自己的裙子,往前扑去,好在旁边陆辰安迅速伸手拉住了她。她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提着裙子继续往前。

 陆辰安和其他官员一起都在殿外候着,只有郡主被引进去了。

 偏殿里德妃听到郡主进去了,发出了一声冷笑。旁边坐着的贤妃,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,往日脸上明丽的笑容早已经没了。她和德妃的战场,前些日子就分出了胜负。谁都没想到,当太子真的决定出手的时候,又快又狠,出乎所有人意料,完全不像太子的作风。或者,像有人议论的那样,只怕这才是真正的殿下。

 铁腕手段,让所有人不敢言甚至不敢怒。整个大胤,已经攥在了太子的手中。

 此时众人不过等最后那一步的名正言顺。德妃的坐姿已然有了太后的味道,在所有女人中,她是那个最后的胜利者。贤妃言语间已经软了下来,在这个深沉的夜里,德妃开始品尝到胜利的味道,只是还不够彻底。

 想到此时寝殿里躺着的那个男人,她的心情是复杂的,但总归,该是高兴的吧。德妃自己也不知道。深宫二十多年,她有太多的恨,可她的恨都是指向女人。想到他,她更多的是复杂。没有女人,真的能恨永泰帝那样一个男人,如果你曾经见过年轻时的他。

 德妃是个隐忍有野心的女人,可她终归是个女人。

 喜公公出来把偏殿廊外候着的所有人都叫进去了,所有人都知道最后的时候到了。他们进去,按各自位置跪下,等着最后时刻的到来。

 不少人偷偷抬头看着跪在床前的郡主,都惊异地看到素服的郡主旁边,放着一个大肚长颈白瓷瓶,插着一簇怒放的大红海棠花。

 垂危的帝王、素服的少女、怒放的海棠,构成了一种诡异的美,带着深重的说不出的震撼和悲哀。

 跪在后面的陆辰安看到谢嘉仪,握着永泰帝瘦骨嶙峋的手,她的身上悲伤太浓重,浓重到哭不出。

 陆辰安缓缓垂下了头。

 皇子王孙,公侯贵族,富贵已极,可每一个人都有浓重到哭不出的悲伤。造化给了他们至尊至贵的身份,然后笑着拿走他们最想要的东西。这个皇城里生活着那么多人,可又有几个真正如意过。

 天地以万物为刍狗,没有人是例外。

 徐士行就跪在谢嘉仪旁边,这是这段日子以来,他们离得最近的距离。

 但是谢嘉仪甚至,都不知道跪在她身边的人是谁。

 永泰帝最后抬了抬手,似乎想要去触摸郡主的脸庞。

 谢嘉仪慢慢、慢慢地把脸庞放到他那双艰难抬起的左手中,永泰帝嗫嚅着嘴唇留下了最后一句话,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。

 随着永泰帝的手垂落在床边,两行清泪从谢嘉仪脸上滚落。

 她听到一代帝王的最后一句话:“你,是公主吗?”

 她听过那个故事,这是那个冷宫少年的第一句话,也是永泰帝的最后一句话。

 喜公公尖细的声音穿透了夜幕,响彻整个大胤:

 “皇帝,驾崩!”

 这座谢嘉仪打小长大的皇宫,随着这句话一下子陌生起来,无论是这水磨青砖,还是这重重殿宇,无论是黄色的琉璃瓦,还是朱红色的墙壁。

 从此,这座深宫和她再也没有关系。

 谢嘉仪踉跄着站起来,此时整个养心殿都是一片哭嚎之声。这一刻,时间刚刚走到了子正。漫天的哭声中,谢嘉仪只是不明白,前世今生永泰帝都在同一日驾崩。

 她不明白,她救下了那么多人,她改变了那么多人的命运。

 为什么她最想留住的皇帝舅舅,还是死在了同一日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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