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一前一后地穿过灌丛间的青石小道,衣袂带起的风,吹动草叶上初凝的露珠滚落下去,簌簌作响,却又清幽静谧。

 不多时,谢言岐便带着她,走到府中开凿的湖畔。

 夜空下的静湖倒映着繁星明月,风一吹,泛起波光粼粼。

 临岸的水边,不知是何时渡来的一艘画舫,阒寂地停泊岸沿。

 见到此情此境,初沅不禁怔住。她侧目看向身旁的男人,略微咬住下唇,“谢大人还真是好本事……”

 不止是对她府中的架构了如指掌,竟然还能这样,悄无声息地弄进画舫。

 她的话里,含着显而易见的嗔怪,还有几分委屈。

 谢言岐不由握了握她的小手,低声道:“既然金吾卫没本事拦住臣,那么臣就只能想办法,安插人手,护住殿下的安危。”

 言外之意便是,她的府中,有他安排的暗卫。

 所以,找来这样一艘画舫,轻而易举。

 初沅听完他的话,实在是对他的理直气壮,无可奈何。

 她不免弯起细指,轻挠他手心。

 谢言岐眸中的笑意愈甚。

 他牵着她的手,走进画舫。

 船舷穿破水面,驶离岸边,漾开层层涟漪。

 初沅还是头一回,这般夜半游湖。

 她仰首望着星空,朦胧月光勾勒出她的侧颜,宛如月下初绽的琼花,静谧之中,透着勾魂摄魄的美。

 从始至终,谢言岐都侧着首,眼珠不错地瞧着她。

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,很久之前,他们在画舫的初见。

 彼时火光冲天,她不慎落水,上船之时,已然是浑身湿透,难掩狼狈。

 可她披着他的外衫跌坐在船尾,却依旧似,九天神女落凡尘。

 皎皎明月一般。

 思及此,谢言岐眼神微动,不动声色地轻叩船板。

 随之而来的下一刻,星星点点的萤火虫自船内飞出,盘旋在他们周身。

 夜色之中,就有如人间星河,将他们环绕。

 看见飞舞眼前的荧荧微光,初沅先是怔住,随后,不禁瞳眸睖睁,侧首朝他望去。

 萤火虫的光芒一明一灭,繁星似的,映着她姣好的面容,愈发衬得她清透若天上皎月。

 比之初见,更为惊艳。

 她的眸子澄澈透亮,流转着细碎笑意,是惊,亦是喜。

 “这都是从哪儿来的呀?”初沅伸出手,接住一只萤火虫,隔着它散发的微弱光亮,看着他,问道。

 谢言岐回望着她,回道:“附近的灌丛,捉来的。”

 既如此,那便不是巧合。

 而是他亲手的策划。

 恍惚之际,初沅的耳畔忽然回响起三年前,他们分别之时,他最后问她的话——

 “喜欢萤火虫吗?”

 “……喜欢的。”

 “那过段时间,带你去看?”

 如今,时隔三年,她终于见到。

 蓦然间,初沅的鼻尖有些发酸,止不住地酸。

 原来,他没有忘记过他的承诺。

 兜兜转转蹉跎三年,他还是,将当年的承诺兑现。

 慢慢的,她的眼圈泛起微红,清澈的眼眸亦是盈盈流转着水光。

 谢言岐伸手握住她的后颈,俯首凑近,唇吻落在她的睫羽,卷走那点将坠未坠的泪珠。

 他的嗓音低哑,又似乎噙着些微笑意,“既然臣摘下了天上明月,那么就该还明月,地上的繁星。”

 待他的吻蜻蜓点水般一触即逝,初沅也轻抬睫羽,凝眸望向他。她贝齿轻碾下唇,迟疑着,犹豫着,问道:“……三年前,也一样么?”

 也视她为明月,要赠她一片星河吗?

 谢言岐的目光,始终未曾移开她的眉眼。

 他笑着反问道:“不然,殿下以为呢?”

 随即,他拿出袖中的一个梓木信函,递交到她的手里。

 初沅神情微怔,在他的眼神示意下,慢慢解开上边缠绕的五色线,倒出里面的文书。

 “这是……通婚书?”看清上面端正写好的小楷,她整个人怔住,心跳登时错漏半拍,连带着呼吸,都有刹那的凝滞。

 这封通婚书末端,并排书写着他们二人的姓名。

 谢言岐,宋初沅。

 而宋初沅,还是她三年前,尚未恢复身份之前的名字。

 文书的边沿,也隐约泛着淡黄。

 显然不是近期匆忙赶制。

 初沅愕然抬首,不敢置信地看着他。

 如果这张文书当真是三年前的物件,那么,是不是就能说明……

 他当初所说的未婚妻,是她?

 意识到这点,初沅的五脏六腑,似乎都在剧烈地震颤着。

 原来,他们之间相隔的,从来都不是身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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