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,宫门城头上遥遥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。

 仿若天音垂问,在静谧的广场上悠悠回荡……

 “奴婢传陛下问话。”

 “陈国公侯君集,尔是否仍对朕心存恨意?”

 闻言,侯君集一惊,接着伏地大声道:“当初有恨,如今无恨。”

 城头尖细的声音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甚善!”

 “陛下有旨,传陈国公侯君集甘露殿觐见。”

 “余者自缚,听候发落。”

 侯君集等人伏地谢恩。

 然后宫门开启了一线,侯君集独自起身走入宫门。

 杨少忱等人仍跪伏于地,很快有禁军武士从宫门出来,用绳索将众人绑了。

 直到此时,杨少忱等人才深深松了一口气……

 他们明白,自己的性命已保住了。

 阵前幡然醒悟,果断自降!

 或许事平之后仍会判罪,但绝不会人头落地。

 甘露殿。

 殿内房梁高高挂起琉璃宫灯。

 夜色深沉,殿内却亮如白昼。

 偌大的宫殿里,李世民独自一人坐在专属于他的位子上,显得冷清且寂寥。

 侯君集进殿后便垂头跪地,不发一语。

 李世民也不说话,就这样静静地,远远地注视着他。

 君臣之间仿佛隔了一片海洋般遥远,远得看不清彼此的眉眼。

 多年的君臣,多年的知交好友,李世民和侯君集这些年无论公与私,都有着太多的交集了!

 李世民给他gāo • guān 显爵,侯君集还赠他大片国土。

 君臣相辅相成,不可互缺。

 然而今夜此时,二人之间却如此陌生,仿佛人生初识。

 彼此从未如此遥远地对望着……

 良久,李世民终于打破了沉默,殿内压抑的气氛连他都觉得难受了。

 “不愧是朕的大将,对时势和胜负的把握非常精准。”

 “侯君集,你选的时机很对。”

 闻言,侯君集低声道:“陛下是说罪臣参与魏王……”

 话没说完,便被李世民打断:“不,朕说的是你刚才在宫门外跪地请罪的时机。”

 侯君集一愣,抬头望向李世民。

 二人相隔太远,看不清李世民的表情。

 可他却仿佛看到李世民脸上似讥诮似自嘲的笑容。

 “长安城十数万守军,魏王胆子不小,区区数一万人也敢谋反?”

 “他以为什么人都能来一出玄武门之变么?”

 “侯君集,你当年也亲身参与此事。”

 “朕问你,今夜魏王所谋,与朕当年相比如何?”

 侯君集不假思索道:“魏王所谋处处破绽,脆弱不堪一击!”

 “事未举便已犯下了几大致命的错误。”

 “说来听听。”李世民面无表情。

 侯君集叹了一口气,俯首道:“其一,还未举事便已失密。”

 “知失密而仍举事,此为不智也。”

 “其二,谋此事者,皆魏王身边狐朋狗友。”

 “唯一能上得台面的,只有左屯卫中郎将李颜一人。”

 “奈何魏王多疑,只令他狙击援军,最重要的攻打太极宫却交给左率卫右郎将常望。”

 “此人心胸狭窄,有勇无谋,只知逢迎,殊无本事。”

 “由他攻打太极宫,必败无疑……”

 “……先不论谋反对错,单只以两军交战来看。”

 “如此重要之事,最重要的位置却交给一个无能之辈!”

 “识人不明,任人唯亲,必有大祸。”

 “其三,魏王无道,这一年多风评愈下,失道者寡助。”

 “如此逆境之下,仍行此大逆之事,愚蠢之极!”

 “其四,举事筹划时间仓促,以致破绽百出,不堪一击。”

 “其五,叛军将士不能同心,互相猜疑……”

 “有此其五,魏王败局已定,绝不可能成事!”

 侯君集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,李世民仍旧面无表情:“你已知魏王必败,为何答应助他举事?”

 侯君集面现愧色,垂头道:“罪臣刚才在宫门外说过,罪臣当初心中有恨。”

 听到这话,李世民叹了口气,道:“明知必败,你却仍参与了魏王谋反。”

 “侯君集,你当真如此恨朕么?”

 侯君集黯然道:“罪臣心胸狭窄。”

 “一念之差,万劫不复,请陛下治罪!”

 闻言,李世民摇摇头,忽然转移了话题:“你来宫门请罪,是已察觉了朕的谋划。”

 “是以请罪自保,还是诚心悔过?”

 侯君集磕了一个响头,:“罪臣不知陛下谋划。”

 “当初魏王府府千牛,罪臣的女婿贺兰楚石来劝说罪臣参与魏王谋反时,我已知他必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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